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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点故事》:用新闻影响今天
2005-12-15
南方周末 2005-12-15 15:48:13

《冰点故事》
李大同著,广西师大出版社2005年11月,29.00元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干部阶层享有的所谓‘特权’,主要是信息特权。”李大同说,“那时高级干部的阅读物,是对社会屏蔽的。”
他就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里。而如今,他以打破信息屏蔽为职业。
李大同,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的掌门人、报社的侃爷和大编(辑)、曾经的“黑帮”子弟和“北京盲流”,在内蒙古草原上呆了11年,没有上过大学。他1979年进入中国青年报社,10年间,从驻地方记者到编辑、部门主任,经历了一张报纸新闻生产的所有流程。1995年创办《冰点》特稿版。
在最近出版的《冰点故事》里,李大同回顾了《冰点》创办10年来的历程:最初,它以讲平民故事见长。北京城最后几个背粪桶的工人;湖南十万大山里含辛茹苦供养孩子上学的五叔五婶;生活在中国社会底层的美军飞虎队烈士遗孤……这些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中的曲折命运,为甫一诞生的栏目凝聚了来自社会各阶层的人气。但平民故事并不是《冰点》的全部。大专辩论赛的是与非;语文教育的困惑;电影《拯救大兵瑞恩》引发的道德拷问———创立之初只有四五名成员的新闻“小作坊”直面当时社会上的热点问题。2000年前后,《冰点》对时代的反应更具指向性:从反思“普遍问题”过渡到直击新闻事件,《冰点》完成了“由软到硬”的转型。
尽管从诞生的第一年起,《冰点》就有把报道结集出版的传统,但《冰点故事》的面世,依然引起了相当的关注和争议。
有人称赞这本书“基本用报纸语言写成,文字流畅、口语化、富有节奏,长文短文,都有一些前后的埋伏,目光扫过真是前后无阻”。有人称赞这本书所总结的新闻观点是精粹到骨头渣里的真知灼见。但也有人批评作者自恋自大,新闻观点已落后于时代。
带着这些问题,记者日前采访了李大同。
解密《冰点》的运作
记者:你经常引用一句话“新闻只有一天的生命力”,但《冰点》的文章又不断结集出版。
李大同:因为《冰点》不是经典意义上的新闻版。《冰点》都是非新闻性特稿。如果我是新闻版主编我就不会这样做了,我就会去关注发生性事件。《冰点》从来没有报道过发生性事件。“北京最后的粪桶”发生了什么?“五叔五婶”发生了什么?没有!《冰点》所有的特稿都不是新闻。
记者:那它是什么呢?
李大同:讲个小故事吧。我们有一个部门主任去开孩子的家长会。老师强调加强孩子的思想政治教育,要读这个,要读那个……突然有个学生家长站起来问老师,你有没有让学生读《冰点》?那比任何思想教育教材都好,我每期都让孩子读———这位家长就不认为《冰点》是新闻。确实,我们的定位是时效要求不强的“有价值的信息”,这些信息因人们关注而具有新闻性,但并非是发生性新闻事件。
新闻特稿与一般的发生性新闻有很大区别,获普立策特稿奖的报道有几篇是发生性新闻?特稿当然也有告知的功能,但它的主要追求却不简单是告知。我们选择的人物或事件,通常集中反映了当前社会的矛盾、困惑、痛苦和缺项,是一个当代中国的社会实景。特稿还有一种一般新闻不具备的刻画、表现功能,你看一条新闻会哭吗?已有不少读者说看《冰点故事》时哭得“稀里哗啦”,还有忍俊不禁笑起来的。要知道我在书里,只是非常概略地回顾我们曾经报道过的故事。特稿一定要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现在有一些评论,以为《冰点故事》反映的就是我的新闻观,其实,在这本书里,我用故事来传达的是我的特稿理念;而故事之外的文章才是我的新闻理念。可惜在这本书里,我无法用故事来解说我的新闻理念。
记者:可是,现在即便不是特稿的新闻,也不会满足于只记录而不做分析了。
李大同:特稿的主要特征并不是分析,而是生动、传神的表现。《冰点》全是长达8000字以上的特稿,8000字的特稿和4000字的特稿就有区别了,和1000字的区别就更大了,因为它要有足够丰富的细节和故事。这就超出一般新闻的意义了。一般新闻的目的是什么?告知!但是《冰点》没有任何值得告知的。北京有几个背着粪桶的人,我需要告知你吗?十万大山里有两个上不起学的孩子,我需要告知你吗?不需要。为什么大家还要看,因为你展示了一种命运、一种情怀,一种大家可以共同感动、共鸣的东西。
最近我们刊发的《从小康跌入赤贫》,就是写一家人怎么看病,那个家庭本来是内蒙古一个县城里的小康家庭,想买私家轿车的。妻子生病之后,支付不起昂贵的医药费,丈夫每天跪在北京街头乞讨,直至死去,人的最后一点尊严都给抹掉了。王小波说过,这个社会上沉默的是大多数,没人听他们说话,他们也说不了话。有一个细节:采访对象走了多少家媒体想请人听他家的故事,没人理他,最后我们决定采访他,他给记者一个短信就发了60多个“谢”字过来。你想想这是什么心情。这篇报道,当天Sohu网上的跟帖3700多条,列为榜首。大家都想知道这样的故事?不是!而是大家从中知道了自己面前是一个什么样的陷阱:万一我要得了这个病又没有医疗保障……这样下去,太危险了,得不起病啊。
记者:也就是说,你写这本书的时候,是专门针对特稿这种文体的?
李大同:我这本书,主要是提供一种生活方式的记录,即一个新闻工作者,一个报纸的编辑,他可以怎样生活,而实际在怎样生活。我希望这本书像小说一样好看,有各种各样的人物和故事出现,有冲突和命运的跌宕。我想在这本书里呈现出一个报纸编辑和当代中国之间的互动过程。你每天都在受到各种不同的信息的刺激,作为一家有影响的大报的编辑,你对这些刺激如何做出反应,你根据什么选择来向社会发布信息,这些很少有人记录。我相信公众应该了解这个行业的运作,因为这个行业与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
这本书不是一个特别深思熟虑的结果,就是跟着感觉走。我一度在哪些人是这本书的目标读者上感到踌躇,最感兴趣的可能是业内人士,而我确实想让行业外的人也有兴趣读。打开那些发黄的剪报本,过去的故事一幕一幕出来。我知道有一部分内容是讲给学新闻的人看的,需要讲解的时候我就讲解一下。对《冰点》感兴趣的一般读者,从了解一种行当的角度,这本书应该也是有吸引力的。
是记录历史,还是要影响今天?
记者:你在书里说的一句话,我当时读到的时候,脑子里就打了个问号,你说新闻绝不是记录历史,而是要影响今天。
李大同:这是一个常识,还需要讨论吗?
记者:你觉得新闻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影响现实?经常听到一些同行抱怨:我可以一件件揭露个别事件,但是我扳不倒背后的逻辑。
李大同: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新闻工作者经常会觉得沮丧呢?因为其他社会系统配套不够。在任何一个健全的社会系统里,舆论监督是整个社会监督的子部分,这个子部分起到的作用是先行者,先告知社会有某件事情发生,如果这件事不正常,有可能违法、违规,然后社会其他监察系统就会蜂拥而上,这是健全社会的特征。比如说水门事件,如果光有新闻界的报道,有个屁用?要等其他社会系统出来,国会出来了,司法部出来了,正式调查开始了,总统下台了。我报你一个梁锦松事件,我说你买了一部什么车,买了以后就涨了几万港币,为什么?廉政公署立刻就上来了,你这车怎么买的?梁也只有辞职一条路。新闻就是为了让社会其他监督系统启动。比如说这次某某医院收取病人500万,马上中央调查组就下去了。
不能有时候没用,甚至很多时候没用,我们就什么也不干了,我们要完成职业规定我们必须完成的工作。我们不必考虑社会其他系统是否会联动,当我们面对后人的时候,我们可以说我们干了我们该干的工作。
记者:当你这么说的时候,你觉不觉得有些像西西弗斯?
李大同:不。社会就是这样前进的。总得有一部分人坚持住。我不管它有没有用,我的职业使命是要告知,如果我没有做到告知,就是失职。况且其他社会系统也不是百分之百都不动啊。孙志刚事件你报道它为什么?想留给历史吗?它动了没有?它动了。它废除了恶法。这不是在影响今天吗?
只有想影响今天的记者才是好记者,一时影响不了没有关系,如果他能坚持记录,他仍然是好记者。相反,真正可怕的是犬儒主义、玩世不恭。我报了也没用,我报它干吗?有危险、做无用功,我就不报了。这才是对这个职业真正的危害。中国社会是在前进中的社会,它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社会。在任何其他社会里,新闻界也都只有一个权利:告知社会发生了什么。
另外,不能对影响今天做过分功利的理解,以为我一报,那个问题就迎刃而解。负责任的、公众关注的信息,有一种潜移默化、匡正人心的作用,有教育作用,有引发深刻思考的作用,有增强公民意识的作用,等等。这些都是在影响今天。
记录是中国新闻界退而求其次的追求,这个追求并不错,它坚持了职业底线。我们有很多报道也是这样。SARS,人已经死了,但是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它为什么这么死掉,没人知道。这种信息,就需要记录下来供后人检索。
软新闻是怎么硬起来的
记者:你对《冰点》十年的描述是“从软到硬”,这是你个人的新闻价值观发生了变化,还是你所面对的社会发生了变化?
李大同:是公众对《冰点》的期望导致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一开始我们就是报一些故事,大家觉得好看,感动———基本就是在这样一条轨道上走。但是,我们也不能全是这个,我们要发挥一点舆论监督的作用,不多,因为舆论监督费的力气太大,还通常引发诉讼,我们就那么两三个记者,耗不起。但是,你搞一篇出来就不得了,人们纷纷找上门来。
“硬”报道就是新闻性报道。它完全是新闻事件的调查和展示,而且也有一些成功地改变了现实。
现在,我们也是有分工的,我们的观察版要更加动态一点,特稿这部分我们还是要长期坚持思想上、文化上的“输氧”,作为公民社会养成的组成部分。包括我们现在系列发表的龙应台的文章,都是在做公民意识的培养。
记者:你对“硬”的概括,一个是时效性强,一个是从温情脉脉的东西变成揭黑报道,这就是你的“硬”的指标?
李大同:所谓“硬”,是指直接干预社会现实的报道。我报道它的目的就是为了改变现实。比如我们的《控告查无实据》,第三天公安部的暗访员就进到我们报道的这个家庭里面,最后,乱抓人罚款的派出所被整个解散,所有从老百姓那里搜刮来的几十万钱财如数归还。但是,也有一些让人无奈的,比如《被反复驳回的死刑判决》,我们最后的努力就是救了被告一条命,但是仍然判无期。他们有充分的证据无罪。
软报道的特征是表现,把一个事件表现得玲珑剔透,有深度,有社会现实的很强的针对性,大家爱看。但是硬报道就是干干脆脆的新闻调查,没有任何渲染,更没有一些人批评的夹叙夹议。纯正的调查性报道是不允许议的,甚至刑侦术语都是原装的,因为这就是事实。
“艺术人生”
记者:问一个很“艺术人生”的问题,按理说你们1950年代这一代人,很多东西都被固化了,你长年坚持的底气是什么?
李大同:不能把一代人的特征概念化,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在任何时代,因阶层、教育、经历、职业的不同,一代人之间的差别大了,在越来越多元化的社会就更是如此。
我们这代人,总的说来是1950年代那种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锻造的。这种锻造有虚妄的色彩,但一定会留下痕迹,譬如我们就很少感到恐惧,这大概是受《红岩》的影响。(笑)
记者:这特别有意思,你从一个信息特权的享用者变成了向别人传播信息的人。这可能也证明了信息本身的力量。
李大同:是是。我们下乡的时候,没有中断学习,这非常重要。我们在草原游牧的时候,搬家要装两大牛车的书,都是古今中外的名著。
记者:“我们”是谁?
李大同:我们是一伙子“黑帮”子弟。10个人。当时作为北京盲流到草原上。
记者:你们连插队的资格都没有?
李大同:没有。自己拿着户口走。一呆就是10年,没有上过大学。但是也有好处,没受教条的锻造。1980年代翻译过来的新闻的理论和作品,全部研究过,没有一本遗漏。我们的脑子里,装的是新闻共同体几百年来发展成熟的价值理念。有人说这些理念过时了,其实这些人都太年轻了。
新闻的价值理念是不会很快过时的,它已经是非常成熟的一套价值系统。我们现在是往这个价值系统靠近。它会很快变化吗?10年就发生变化?不会的。我们之所以跟世界上的同行有共同语言,依据的是我们的新闻共同体已经成熟的价值观念。 -
读汤因比中
2005-11-30
“当人注视宇宙时,他对于宇宙奥秘不过时投之一瞥。人类观察者不得不从他本人所在的空间的某一点和某一刻上选择一个方向,这样他必定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这是成为人的一部分代价……在地球的生命中,自我中心的作用是两厢冲突的。一方面,自我中心显然是生命的本质。一个生物也许会被定义成宇宙间微小的和从属的部分,它利用狡猾的技巧,使自身部分地脱离了其他生物,并且成为一种资助的力量,竭力使宇宙中的其余生物服务于它自私的目的。换言之,每一种生物都竭力使自己成为宇宙的中心,在此之际,开始同其他任何一种生物,同宇宙本身、同创造和维持宇宙以及构成变幻无常现象之基础的实在的力量进行对抗。对于每一个生物来说,自我中心是生命必备的条件之一,因而对任何一种生物而言,自我中心的完全摒弃会产生这样的后果:使一个局部的和暂时的生命载体完全灭绝,对这一心理学真理的洞见是佛教的理智出发点:‘热望停止了,理解也就停止了;理解停止了,生存也就停止了’”
“这样,自我中心成为生命的必要条件,但是这种必要条件也是一桩罪恶。自我中心是一种理智的错误,因为没有一种生物真正是宇宙的中心;自我中心又是一种道德的错误,因为没有一种生物有权利以宇宙的中心自居。”
——以上,是汤因比在《一个历史学家的宗教观》中的洞见:“自我中心”是人与生俱来的痛苦之一。而宗教就是克服这种痛苦的尝试。不管是对自然的崇拜、对人的崇拜疑惑是对自己所生存的区域的崇拜,都出于跳出“小我”和更广泛的世界建立联系并借此寻找皈依的渴望。
佛教和基督教在去除痛苦方面采取了不同的策略。小乘佛教主张消灭“我”的一切欲望,当“我”终于被消灭之后,“我”和周围世界的紧张关系也就随之消灭了。基督教主张欣然地接受痛苦,每忍受一次痛苦离天堂的路就更近一步。由此可见,两者一个消极一个积极,一个是遁入空门,一个是慈悲入世。大乘佛教的出发点位于两者之间,对大乘佛教来说,仅仅“消灭自己”还是不够的,自己“心如明镜台”已然成佛成仙之后,还要留在尘世超度他人,哪怕明明自己不愿受尘世生活所累。佛教从小乘到大乘,那些原来在山野之中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隐者的脸上多了一些红润、勇毅之色。
关于宗教和世俗之挂钩,汤因比又有如下洞见:
“只要旧制度排斥和迫害高级宗教,高级宗教和旧制度是什么关系的问题就始终是一个简单而容易的问题,但如果旧制度作出让步,问题旧复杂困难了。
人为人子憎恶你们,拒绝你们,辱骂你们,弃掉你们的命,以为你们是恶,你们就有福了!……人都说你们好的时候,你们就有祸了!因为他们的祖宗待假先知也是这样的
教会在被排斥、并在任何时候都有易遭迫害的危险时,它的成员就可能是既公正廉洁又勇敢无畏的精神精英。但当它一旦成为统治者的合作伙伴,道德质量就可能因那些随波逐流的人渴望巴结胜利者,而发生的大规模的宗教改信而下降”——这是“政教合一”之后,宗教受到的沁染。
“对高级宗教的利用使得世俗运动带上了一种唯独新福音才能激起的全神贯注性,然而这种影响是不幸的。当全神贯注服务于作为其真正目的的宗教时,就会成为一种神圣的情感,然而它一旦被出卖给世俗的事业,就极易蜕化为恶魔般兽性情感。”——这是“政教合一”之后,政治可能发生的变易。
又及:“自我中心是一切战争的根源,集体的自我是比个体我更危险的崇拜对象……人们有一种幻觉,第一人称通过从单数变为复数避免了自我中心。然而,这恰恰是真理的对立面,因为当一个个人将自己的自我中心投向一个社团时,他就可以不带多少罪恶感地使用他的利己主义走向更远的极端。“爱国主义是流氓的最后避难所。”冷静的委员会比狂热的暴徒更能雄辩地证明:自我在集体行动中会堕落到当它个体行动时所从未堕落到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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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喧嚣中捕捉寂静
2005-11-29
在喧嚣中捕捉寂静的声音
南方周末 2005-11-24 21:37:34
8个骑自行车的人,穿行在白塔寺周围的胡同里,用卖报纸和便宜商品的扩音器,把科萨克录制的北京人最喜欢的声音,灌回北京人的耳膜
春天的晚上,英国作曲家大卫·托普喜欢坐在室外,静静地等待天黑,直到能够听到小动物细细咀嚼的声音。每天早晨,家人出门上班、上学,邮差已经把当天的邮件送到,狗和猫还在楼上睡觉的时候,托普会把收音机和CD播放器关掉,聆听周围的一切:中央空调发出的微微轰鸣、自己呼吸的声音、勺子碰撞容器的声音、倒水的声音、窗外开过的车、打在窗户上的雨点、远处说话的人、天空中飞过的飞机。
“其实这是个矛盾的概念:在听的同时,我们了解了寂静。”托普说。2000年,他策划了一个名为“音爆(Sonic Boom)”的展览,那是英国最大规模的声音艺术展。
今年3月,受英国文化协会之邀,大卫·托普和另外3位英伦知名音乐人来到北京,捕捉“最能代表北京”的声音,10月,这4位音乐人回到北京,每人设计一个声音装置。中英混血的英国文化协会艺术主管、策展人秦思源对这些装置仅有两个要求:艺术家的想法各不相同;作品放在公共空间,跟普通人而不仅仅是艺术圈里的人产生交流。类似的活动,还将在广州、重庆、上海举行。
北京最安静的地方
4位音乐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对北京的公园发生了兴趣。
在中山公园,托普用灰砖砌了一堵一人来高的清水墙(即没有抹面层的墙),这堵墙和袋装水泥围合而成的空间里安装着白色的耳机。任何一个过路人如果有兴趣,都可以戴上耳机,聆听大卫·托普在北京录下的各种声音:鸽哨、虫鸣鸟叫、钟声,街头艺人的弹唱,扩音器里的降价信息和流行歌曲,自行车铃铛的脆响,车轱辘辗过地面……每个声音都像落进沙土地上的水滴,稍纵即逝。
这个装置的名字叫《北京水书法》,灵感来自于在天坛公园外练习书法的老人。老人们用特制的大号“毛笔”(笔头用厚海绵制成)蘸水在地面上写字,“墨迹”一干,字就消失,接着再写———这让托普联想起声音即生即灭的命运。
在日坛公园的拜台,曾5次获得格莱美大奖(Grammy)的布莱恩·伊诺沿着圆形的围墙,等距放置了16只播放器。播放器按照不同的时间间隔,次第播放电子音乐模拟的钟声。某一时刻,拜台周围可能是一片寂静,也可能有数量不等的声音响起,那些清脆圆润的声音被圆形的墙壁折射、延长。
展览开始之前,伊诺花了半天的时间调试,并询问那些在拜台周围放风筝的老人,他们是否喜欢播放器发出的声音,直到得到满意的答案。伊诺专心致志,想为公园里的老人创作一种声音:“北京的公园是我在北京见到的最安静的地方,老人们在公园里自得其乐,那种景象很让人感动。人们喜欢这些地方,就是因为这些地方安静。”
要加入一种声音,使得安静的地方更加安静,伊诺想到了钟声。“和中国一样,我的国度有做钟的传统。很多年来,英国的钟声让我着迷。钟摆以谜一样的顺序随着钟声摆动,当钟声停止之后,它的摆动还会延续一阵子,我特别喜欢那种声音和摆动渐弱之后余音袅袅的感觉。”
与大卫·托普和布莱恩·伊诺一样,克里弗·贝尔也认为,公园是北京最美的地方。但贝尔在北京的公园里听到的是热闹:“到处都有人说话、唱歌,大家都忙着锻炼,很多人根据中国民间音乐跳踢踏舞。”
此外,贝尔还注意到,北京的大街小巷都有人唱流行歌曲或者吹流行歌的口哨,商店里的女店员一边卖东西一边跟着播放器哼唱那些当红的曲调。
3月,贝尔从北京的街头、饭馆、商店、理发店搜集到若干首流行歌曲,从中选出最受欢迎的10首,拿回英国去重新配器,用英语翻唱,并制作成CD。10月,贝尔回到北京,把CD随机散发给北京的商店、饭馆、理发店,请店员自由播放。
听《七里香》讲故事
“我希望,当人们听到他们熟悉的中文歌用英语唱出来的时候,能想点什么。具体他们会想什么,我不知道,我感兴趣的是触电一样的震动。”
克里弗·贝尔曾经在东京研究过尺八(一种日本5孔竹笛),也曾在老挝和泰国研究两国的国家代表乐器khene(老挝口琴,中文称为笙)。
说话的时候,克里弗·贝尔前面的桌子上始终放着一件由竹管和羊角组合而成的乐器。乐器下面,端端正正地垫着一块中国味道十足的蓝色印花土布,好像在暗示着它的血统。实际上,这件乐器叫“立体声羊角号”,是贝尔根据目前只能在博物馆里找到的威尔士风笛改装的。
贝尔将“立体声羊角号”加入《七里香》的配器中。“在西方,我们听到很多中国歌,总感觉并不特别‘中国’。现在的音乐人都很年轻,很少尝试把传统乐器放在流行音乐里。其实,传统乐器的音色很粗糙,把这种声音放进流行音乐平滑、甜腻的旋律里,会造成一种冲撞。”
在10首中文歌里,贝尔对《七里香》情有独钟,他称《七里香》是以经典精神制作的流行歌曲。“歌词和旋律配合得相当紧密,就像彼此咬合在一起的齿轮,听上去简单,但是哪个齿轮都动不得。”更重要的是,贝尔觉得《七里香》讲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故事:“尽管故事的大部分被略去了,我不是特别明白,但我还是喜欢它给我留下的想象空间。”
“流行歌为全世界的人提供了探讨问题的空间。你可以在流行歌里探讨性别问题,探讨男孩和女孩的身份问题,你还可以探讨民族身份的问题。妙就妙在,你用流行歌曲探讨这些问题的时候,遵循的是梦境一样的逻辑(debate like a dream)。”
贝尔本人已经不年轻了。他在英国找到的翻唱中国流行歌的音乐人也大多是六七十岁的年纪。老人们把一些原本冲劲十足的快歌唱慢了半拍,原作中勇敢告别往昔岁月的姿态被低吟浅唱的怀旧取代。怀旧但是并不伤感,并不孟浪的欢快洋溢在每一首歌里,因为慢且渗透力很强,不由你不听。很难想象,这样的声音来自hip hop和rap大行其道的国家。
寂静的声音是易碎的
你听到过大枣落在地上的声音吗?在沙尘暴肆虐的时候,你留意过北京的风声吗?1998年,彼得·科萨克曾策划了一个叫做“你最喜欢的伦敦声音”的项目,其目的是探寻伦敦人在这个城市的音景中所能找到的积极因素。此次来京,彼得·科萨克的作品——《我最喜爱的北京的声音》像一枚探针,测量了这座城市的人们对于声音的感受和记忆。
科萨克委托英国文化协会在北京市民中组织了“我最喜爱的北京的声音”征集活动。两百余人参加了这个活动。每个参与活动的人被要求提交一段音频或者对他们喜欢的声音的描述。
一个女孩子在她的答卷里写道:“我特喜欢公车售票员报站时的声音。说来很有意思,这报站的声音既不是普通话亦不是北京话,但却与北京许多奇怪的胡同名和小街小巷的名字结合得更为紧密。坐在公车上,听着售票员报站的声音———哪怕是闭起眼睛,一幅幅北京的图画都会从脑子里浮现出来……喜欢这个声音还因为它是通过人的嘴巴说出来的,里面含着当时这个人的喜怒哀乐。这大大区别于地铁报站的声音———一种从喇叭里放出来的声音———一种报八宝山和报天安门都是一样调调的声音。这个声音让我想起家、老北京,和温暖。”
“自从一天早上我去天坛公园晨练,听到在祈年殿西门外大台阶下厕所门口集中晨练的一群老人所发出来的:‘磨剪子嘞,抢菜刀’的声音练习后,就再不能忘记。也许有点怀旧——拆迁后,我家从四合院搬到高楼上。我发现这是本人最百听不厌的声音,一有空就去听听。”——这是一位退休的女摄影师给出的答案。
还有人喜欢北京的风声;有人喜欢大枣落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喜欢电报大楼的钟声;有人喜欢中山公园锻炼老人们的合唱;有人喜欢“吃了吗?”的问候……
彼得·科萨克原想在中央音乐学院学生的协助下,把这些声音采集起来,灌制成CD,但后来他发现有些声音太难捕捉了———比如大枣落在地上的声音,有些声音作为语言的功能太强,不适于做成环境音乐。
最后,科萨克用电子手段模拟了参赛者提交的部分声音,并把这些声音录进mp3。10月的一个下午,8个骑自行车的人带着8只和mp3相连的扩音器(主办者特意强调,是那种“卖报纸和便宜商品的扩音器”),穿行在白塔寺周围的胡同里,像放蜂人一样,把北京人最喜欢的声音,灌回北京人的耳膜。
8只mp3里的声音各不相同,8个骑车人组成4组,每组的两只mp3组成相呼应的小和弦。组与组之间的路线略有不同,但有重合之处。他们汇合的时候,各种声音就像罐子里的水在哗啦哗啦地撞击容器;或者一阵风起,树上鸟儿齐声啁啾。
然而,这样的声音并不如主办者所希望的那样———和胡同熨贴地融为一体。
小小的胡同一通忙乱。几户居民成为自行车的征借对象。废品收购车被热心维护社区形象的居委会暂时轰到看不见的角落。负责打扫卫生的外地人动作麻利地把公厕外头摊着的一袋垃圾扔进垃圾桶,一个居民问他谁又要来检查卫生,“外国人。”他说。
一个胖胖的女居民问背着相机的记者:“快完了吧?”
“好听吗?”记者问蹲在墙脚的居民。
“听不懂。”他扬起脸老实地回答。胡同里回荡着“声音使者”播放的声音。
然而,就在一箭之隔的赵登禹路,建筑工地上掘土机的咣当声、机动车的喇叭声、扩音器传来的叫卖声一起冲撞耳膜,把胡同里的声音砸成了碎片。
因为脆弱,所以费力地捕捉,用大卫·托普的话说:“声音和我们的记忆紧密相联。有时候,我们深深地陷入怀旧情绪中,而这时候,一种声音往往像一支矛一样,击中我们记忆的命门。”
贝尔用“立体声羊角号”演绎中国歌曲 -
北京论坛:学者PK学者
2005-11-29
南方周末 2005-11-24 21:33:03
新儒家代表人物杜维明(右)号召以儒家智慧解决当代世界争端,西哲名宿瓦狄姆(左)开出的药方则是基督教 北大新闻中心 王天天 摄
面对英语世界建立的显学“东亚学”,各国学者从坚持用汉语发言开始,纷纷打量已经形成“定论”的历史
“如果中国能够和平崛起,我就对这个世界充满信心。”81岁的美国前总统乔治·布什在北京论坛的开幕式上说。本届北京论坛总共花费100万美元,其中的十分之一花在老布什的出场费上。“信心论”是老布什在20分钟长的演讲中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奥运会4年一次,由北京大学主办、立志成为“世界一流学者的学术奥运会”的北京论坛每年举行一次,今年是第二届。与上届共设14个分论坛、几乎把所有人文社会学科一网打尽的姿态不同,本届论坛仅包括6个学科。
在公共卫生论坛上,与会专家们紧贴时事,直面亚洲不断出现的健康危机;国际关系论坛上,中国学者谈“中国人心目中美国在亚太地区之作用”,美国学者谈“美国人心目中的中国之作用”;经济论坛聚焦东亚制造业,“以前,我们谈论这个问题更多的是针对中国自身,这次我们还会探讨中国可能给其他国家带来的影响。”论坛召集人、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副主任姚洋说;哲学论坛上,新儒家代表人物杜维明和西方哲学名宿瓦狄姆分居讲台东西两侧,一方提出以儒家的“天人合一”和“和而不同”解决当代世界的争端,另一端开出的药方则是基督教———“基督教的精髓,是爱自己的同胞而不强迫他接受真理”。
在谈论亚洲当下的政治、经济、文化的时候,学者们的话题直截了当,谈论“过去”的时候,历史却显现出谜一样的错综复杂。
乡村老师Vs.周杰伦
“当时,乡下音乐老师的待遇跟今天的周杰伦差不多。他每周往返于江苏与无锡之间,河道两岸都是等着看他的人。这不是我编的,是钱穆看到的,钱穆总是能看到比较愉快的事情。”在历史论坛上,北大教授罗志田提交的论文是《科举废除在中国乡村的后果》,他像一位深谙抖包袱之道的说书人,不时博得与会者的哈哈大笑。转述完钱穆看到的愉快事实之后,他转而叙述自己从当时的报章上辑录到的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实:“废科举之后建立起来的新式学校,大大提高了农村的教育成本。科举时代,乡民视自己的财力向私塾先生送一条干肉、一篮鸡蛋、几把青菜就可充学费。至于教材,一本《四书合讲》和《诗韵》可以祖传使用。用当时《中外日报》的话说:‘由是而作状元宰相不难。计其本,十金而已……故读书者多也。’”
新学校科目增多,每一科都需添置文具,再加上固定的学费,引得《中外日报》惊呼:新学校一件仪器就得上千块,老师的薪水也不是小数目,靠一个村子的财力是供养不起这样的学校的,非得一个县的力量,可是县衙门也没钱,有点儿钱的,都被抽上去赔洋人款了。集一县之力办起的新学堂往往坐落于城镇,教学内容也往往贴近城市生活经验,而非乡村生活经验。这样一来,对于乡村子弟来说,不仅教育成本提高,上学不便,学到的东西也不见得适用,其结果是乡村失学率的增加和识字率的降低。而那些有幸接受了新式教育的乡村子弟,反而觉得自己与乡村生活格格不入,只能到城里讨生活。杨开慧的堂兄、留美归来的社会学家杨开道感叹:“农村社会费了金钱来教育他们的优秀分子,本想他们来做农村社会的领袖和改造者,但是他们放弃他们的责任跑了,剩下一班没有知识的农民,让他们怎么样能改善他们的生活?”
罗志田参与的是历史论坛第三小组的讨论。这一组的议题是从政治史和社会史两个角度观察近代亚洲社会的转型和重构。社会史采取从下而上的民间视角,政治史采取从上而下的视角,以政治革命为研究历史的主要线索。
“中国近代史的研究一直强调的是日新月异的变化,而中国近代社会史的研究结果却经常说明,中国近代社会没有太大的变化,有些变化只是一种表象,而不是实质。这两方面的研究结果放到一起去,就好像是在说两个国家。”北大历史系教授茅海建是这一组的第一位发言人,他的观点一经抛出,就在与会学者中引起激烈的反响。
法国著名的历史学家费尔南德·布罗代尔认为,历史分为三层。最下面一层是人的基本价值观和生活方式,这一层好比河床,在很长时间内不会发生变化;中间一层是“社会”,好比河的潜流,有变化但是不易被观察到;最上面一层是“政治”,好比流动不已的河流表面,变化最为频繁。废除科举考试之后的乡村就是一个“巨变”中蕴含“不变”的例子。废科举一举破坏了中国社会存在几千年的“耕读”传统,读书人都往城里跑,乡村中那些在官方机构之外、管理地方事务的“士绅”不复存在——这与今天中国农村的状况仍有极强的相似。
纠缠“变”与“不变”的分界点并不是讨论的主旨,讨论的价值在于,在“社会史”和“政治史”双重视角的打量之下,某一段早有“定论”的历史,会呈现出更加多元的阐释空间,“历史”也因为变得更加饱满、有温度、有弹性,就像蒙娜丽莎的微笑。
说汉语的Vs.说英语的
“历史并不是这样一个规规矩矩的东西。”———日本学者岸本美绪一边跟记者解释她的历史观,一边用手指在旁边的墙壁上划方块,“在某种程度上,历史更像这个。”她在记者递过去的本子上,画了一条枝杈横生的河,“历史并不一定非向哪个方向发展,历史有趋势,但是没有必然。”
岸本美绪有一个看似细小的出发点:中国的近代史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研究把中国的近代史拉长了300年。她的工作是在延续东亚史学界自20世纪前半叶开始的一种努力:在东亚传统社会里发现“现代性”。
学术意义上的东亚,是一个西方学者发明的概念。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东亚系”在欧美的大学里遍地开花,在亚洲的大学里却很少有这样的学科单位。传统东亚研究的研究语汇和研究方法都是西方学者建立的,因此,不可避免地带有“西方中心主义”的色彩。
在“西方中心”的历史叙事中,中国近代史的开端很明确:从鸦片战争开始———1840年之后,中国开始按照西方模式走上现代化的自强之路。
岸本美绪不同意这个“定论”,她提出以“当时世界各地面对的共同问题以及对其进行的不同的回答”为线索,对中国历史重新断代:唐宋之交,政治体制上的集权、商品经济和都市的发达、庶民地位的提高、学艺上的革新等一系列动向,都可以和欧洲的文艺复兴媲美———文艺复兴被认为是欧洲近代史的开端。与此同时,中国与欧洲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如何将存在宗教、习俗差异的人进行统合;如何控制市场经济,以确保财源;如何对社会的政治秩序进行重组……17世纪到18世纪是建立新秩序的时期,各个地域都对这些共同问题做出了不同的回答。
在这种视角的打量之下,16世纪的明朝,频繁的战争和活络的贸易共存于南北方边境。全世界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白银从欧洲和日本涌入中国,但中国内陆的农民仍然负不起政府的徭役,因为相当的财富都被抽去巩固南北方边境线,南北边境的“战争带”同时也是活络火热的“贸易带”。在繁荣的边境贸易中,在北方威胁明朝统治的女真族和在东南沿海威胁明朝的“倭寇”,势力渐渐强大,而明朝则被日益掏空。与此同时,百余年的开采之后,日本的银矿被采空了,日本丧失了继续进行国际贸易的资本。于是,几乎在同一时期,刚刚建立起政权的清朝和资源耗尽的日本一起采取了“闭关”政策,一个通过国际贸易与世界融为一体的机会就这样擦肩而过。然后,两个国家又以不同的方式寻找着重新融入世界的机会……
对岸本美绪来说,从东亚传统社会中寻找“现代性”是对以西方发展模式为参照的历史叙事的一种逃离。而这种逃离不仅是姿态上的,也是技术细节上的———整个论坛期间,岸本美绪一直用汉语发言。
“对于使用汉语还是英语工作,日本研究中国史的学者中长期存在两种看法。一种当然主张使用英语,另一派主张使用汉语,因为如果我们用英语写作,就不可避免地使用西方学者的概念,而这妨碍我们真正认识我们的研究对象。我是汉语派。”岸本美绪说。
与岸本美绪同处一个讨论小组的日本学者狭间直树,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他也坚持用汉语发言———他手边一直放着一本1984年版的《新华字典》。事实上,汉语是这一小组内,来自瑞典、法国、美国、日本的学者们一致采用的工作语言。
这似乎是本届北京论坛体现出的一种共识:要解决亚洲的问题,先要认识亚洲的历史,而认识亚洲的历史,必须使用真正的亚洲视角。
“如果中国能够和平崛起,我就对这个世界充满信心。”老布什在北大论坛20分钟演讲中最重要的一句话 浦峰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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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父亲
2005-11-08
不意打开久已下载的《向日葵》,看到A碟将近结束的时候,我的耐心基本上已经没有了。那是1960年代末以及1970年代出生的一群喜欢以“我小的时候……”开头,没完没了地话旧的人所津津乐道的一切:拍烟皮、滚铁圈、打弹弓,买白菜、大杂院……
一切东西,第一遍听到的时候会觉得新鲜,第三遍就是嚼过的甘蔗了。而动辄有人喋喋不休地说自己生于70年代。在电影里,那是儿子的记忆,清浅的徐静蕾式的小妞做派。
幸好,父亲的形象在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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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商悲喜剧
2005-11-07
“新安江是钱塘江的上游。我们徽州姑娘洗脚的水是下游西施洗脸的水。”两年前,记者在黄山市采访的时候,一位当地人指着不远处并不壮阔的新安江夸耀。
现在的黄山市就是以前的徽州。在新城市从徽州时代遗留下来的细长的老街上闲逛,看着两边略显破败、有明清遗风的老铺子和铺子里兜售的那些与全国各地旅游景点雷同的纪念品,这样的夸耀至多让你当成有点阿Q味道的笑话。
然而如果你知道徽州辉煌的往昔,这笑话就会显得别有一番味道。
10月,央视《经济半小时》栏目播出的电视片《徽商》再现了徽商和徽州昔日的显赫。在遥远的明清时代,从徽州流出去的不只是水。黄山脚下那些掩映在树丛里的小村子曾经孕育了长江中下游一个又一个繁华的城镇。“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当徽商的财富传奇完结之后,只留下那些隐藏在山坳里的老屋作为曾经的繁华的见证。
“徽商是中国社会转型三百年间的悲喜剧。”《徽商》的总策划杨晓民说。
无徽不成镇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流传在徽州当地的这句俗谚言简意赅地道出了徽州人经商传统的由来。
徽州地区全是山地,山地贫瘠且耕地甚少,全年的农产品只能供给当地居民三个月左右的口粮,按照农耕文明的逻辑,生在徽州当然是“前世不修”。被逼无奈的徽州人少小离家,背囊里装着徽饼和绳索。饼用来充饥,绳子用来修补轿杠和扁担的吊绳,走投无路的时候用来上吊。
“徽俗十三在邑,十七在天下”——13岁出门经商的徽州后生,开始只是在周边的城市里闯荡,17岁的时候,他们的足迹已经遍及天下。他们顺着新安江把黄山的山货贩运到长江中下游的市镇,把硫磺、兵器等违禁物资贩运到日本、东南亚和葡萄牙。他们到扬州贩盐,把当铺从江南开到京城。
徽商鼎盛时期,商人们在钱塘江畔弃舟登岸的地方被称为“徽州塘”。
汉口原是一片芦苇滩,因为徽商的经营,到明末崛起成一座初具规模的市镇,到清朝,已经成为 “九省通衢”和吴楚贸易的重镇。
苏州被《红楼梦》称为红尘里“第一等温柔富贵之乡”。而在太平天国战争之前,这个富贵乡的商业主要是徽州商人在支撑。
这样的财富故事可以接连罗列很多。
“中国有句话,叫‘无徽不成镇’。那就是说,一个地方如果没有徽州人,那这个地方就只是个村落。徽州人住进来了,他们就开始成立店铺;然后逐渐扩张,就把个小村落变成个小市镇了。”徽州人胡适曾这样解释“无徽不成镇”的含义。
事实上,徽州商人不仅搭建了城市的物质基础,他们也不断地给自己所生活的城市以文化的滋养。
徽州素有重视文教的传统,古人的概括是“虽十户之家,亦有诵读”。“贾而好儒”的徽商和晋商迥然有别。清代的山西巡抚在给雍正皇帝的奏折中提到:“山右积习,重利之念甚于重名,子弟中俊秀者多入贸易一途,至中材以下,方使之读书应试。”而徽商在长途跋涉的经商途中也是诗书不离手。等他们有钱之后,购书、刻书、买画、听戏、建园林都是重要的消费。而这些活动对于城市形态的丰富和城市品味的提升都有重要作用。
《四库全书》编纂时,朝廷征求海内秘本,在扬州经营盐业的徽商马裕进献藏书776种。是当时全国私人进献图书最多的一家。
“明代的后期,特别是万历时期,高度的经济发达以后,产生了一些市民的阶层,他们喜欢看通俗小说,喜欢看一些戏曲的东西,而徽州商人就迎合小市民的情调,因此看我们的徽州刻书,加明代后期的书基本上都是小说,戏曲之类的书籍,而且市民阶层的人,光看文字不行,他必须要有图,因此在绘图上头,也是徽州商人首先想到的。” 黄山市地志办的翟屯建在接受《徽商》剧组采访的时候说。
为恭迎六下江南的乾隆,徽商修建了大量园林。乾隆第四次下江南,盐商江春曾一夜之间早起扬州白塔。也是这个江春,每年以三万两金锭蓄养家班,仅供家宴时享乐。“没有徽班进京就没有京剧。徽班是什么?就是徽商蓄养的家班。”《徽商》的总策划杨晓民说。
除了刻书牟利,听戏、买画取乐,有文化自觉的徽州商人或在乡里开办义学,或资助穷困但有见地的儒生著书立说。乃至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把以徽商为主体的两淮盐商对乾嘉时期学术的贡献,与南欧巨室豪贾对欧洲文艺复兴的贡献相提并论。
牌坊越多,商业越发达
在徽商三百年由盛而衰的历史中,财富的传奇故事和财富所创造的辉煌不胜枚举。但所有的惊心动魄在电视片《徽商》中都是淡淡的一笔带过。
从视听的角度,《徽商》堪称保守。一个又一个精美的风景空镜头配着散文诗一样的解说词。没有电视说书人一个接一个的包袱,只有诗人一般上下数百年游走的哲思。舒缓的叙事节奏,适合静下心来,捧上一杯茶,心无旁骛地观看。
在制作者看来,这样的视听风格是囿于客观条件必然的选择。
首先是典型的叙事样本难以选择。“本来讲故事是电视最好的表达方法,但是徽商没有一个从头到尾的家族企业。它跟晋商不一样,晋商有几大家族,但是徽州70%的家庭有人在外面经商,它是全民皆商,大商人可能对朝廷产生重大影响,小的仅能糊口而已。”
更大的困难来源于时间对于记忆的冲刷。
编导周亚菲在徽州的村镇广为游历,拜访了许多当地的徽学专家闻所未闻的遗迹。他曾经向那些蹲在老屋的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询问他们祖先的传奇经历,但得到的答案往往是茫然无知的眼神。“之所以画面呈现的是一个个的风景空镜头,因为那就是你在今天的徽州看到的真实场景。”“红顶商人江春,在史料记载中,包括他在扬州留下来的东西都是非常厉害的,但是你在徽州本土,在他的村庄,人们对他都已经忘记了。”
另外一方面,存在于文献中的徽商也是残缺不全。
“中国的商人的地位很低,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末位。除非是他们在给家乡作贡献,比如修桥、办义学的时候,在县志里记载个名字,关于他们经商活动的记载很少。”杨晓民说,“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商人是沉默的,毫无光彩。到了明清,商人成了有影响的势力,标志着中国的商品经济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交换势不可当,这是喜。但是中国古代商人一直没有法人地位,他的财产受不到任何保护,商业运作靠商业道德和伦理来支撑,商业资本没有转化成产业的渠道,商业利润只能回到土地上,购置房产,兴建祠堂。商业活动没有推动社会转型,反而强化了封建社会,这就是悲。”
今天,作为徽商悲喜剧的见证长存于世的是那些卓然屹立在徽州乡间的牌坊和老屋。牌坊是悲,老屋是喜。
徽商在处世哲学上,兼具儒生引经据典和商人现实狡黠的特色。一方面,他们利用王阳明以后的新理学重视人的私欲的特点,为自己“舍本逐末”追求商业利益而辩护,另一方面,他们在家乡又尊崇 “灭人欲”的程朱理学。“你出去经商,家里的老婆跟人跑了怎么办?所以需要程朱理学禁锢住。徽州的牌坊越多,它的商业越发达,建牌坊和商业经济的增长是同步的。”杨晓民说。
天井是徽派建筑不可或缺的元素。经商讲究聚财,按照风水理论,天井和“福禄”相关,四面屋檐上的雨水都流到天井里来象征着四方之财源源不断流到自己家中。
“街巷又深又窄,阳光射不进去,但可以看到明朗的天空。石板路蜿蜒曲折,黑瓦墙顶高低起伏,形态端庄……穿过饰有精巧砖刻门罩的大门,进入室内,令人吃惊的是,从上面射入的明亮幽静的光线,洒满了整个空间。人似乎在这个空间里消失了。站在这里仰视,四周是房檐,天只有一长条,一种与外界隔绝的静寂弥漫其中。”一位日本建筑学者曾这样描述古徽州的民居。
这样的老屋营造的空间也许是压抑的,但它精巧的结构和被砖雕、木雕刻画的精美局部同时也是中国传统建筑的瑰宝。它的存在,引得有心人去探索这些老屋背后的辉煌,顺着这个线索,他们会渐渐知道乾嘉学派,知道新安医学和新安画派,知道徽商。
而这样的线索也正是《徽商》的制作人员发现徽文化的历程。1992年到黄山旅游的杨晓民对徽文化萌生了强烈的好奇。十几年后,他用两年的时间拍摄了电视系列片《徽州》,其中的一集讲徽商,后来这一集的内容被拓宽成又一部电视片。“《徽州》是展示徽文化的灿烂,《徽商》是探讨背后什么东西在支撑着这种文化。”杨晓民说。
在从根上盘点徽文化之外,他还有更大的“野心”:“中国对历史的教育比较弱化。中国人对封建社会几千年的经济运行形态和商业形态都不太知道。徽商的成功在某种程度上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集大成,他们成功之后,又推动了文化的发展。通过徽商这一系列的活动去看中国传统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可以看出我们老祖先到底是怎样一种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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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
2005-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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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的好天气
2005-10-31
天空的蓝和树叶的黄都给人以澄静、纯粹之感。阳光照在身上,只让人感觉到慈爱。
我想在这样的天气里重新学会跟人打交道,be amiable and be with smiles.其实不是很难,只是我的习惯太差。我得把这事提到这样的高度:这不是性格的问题,这是教养的问题。
上周五去上班,24路穿行于东城区的小胡同。路边的房子一律被粉刷成砖灰色。有些院门打开着,可以看见窗户外头的石榴树、搭在绳子上的红内裤和小孩子的花秋裤。街角,买水果的小贩吧嗒着烟,蹲在他的三轮板车旁边,好像那些在河边钓鱼的人。“东城区印刷学校”的学生们放学了,一群半大小子涌进车里来,长长的头发,每人都是深蓝色的西装校服,打着红领带,就像《十七岁的单车》里职高生小林一样,“×”和“你丫”是他们的口头禅,他们在谈论着女生和作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甜的栗子香,其实不是栗子,是裹在外头内层糖的味道。我想,假如下回有人问我秋天和冬天的北京是什么味道,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是炒栗子味的。
顺便想起,当被问起最喜欢的北京的声音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想起“《晚报》,《北京晚报》”的叫卖声呢?当然得是人吆喝的,而不是扩音器一遍遍播放的。那种声音实在赛过秋虫,一遍遍地提示你,天色一晚,鸟儿已经归巢,是该拎着两棵菜回家的时候了。
每次都会路过一个做棉被的店,窗户老大老大的。几个中年男女带着套袖,穿针引线,合力絮着一床棉被,被面是花布的,被里是白色的,不是绫罗绸缎的那种。
我很奇怪,为什么这些我从来没有生活过的胡同,倒更像家,而我在四环之外的新塔楼里的家反而像客居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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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托责任——郎咸平10月1日在墨尔本的演讲
2005-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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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转转白塔寺
2005-10-26
背着相机,手里拎着Great Expections,来到白塔寺。
道旁树的叶子黄了几成,虽然是晴天,街道灰蒙蒙的,两边杂陈着各个时期的建筑,玻璃外皮的尖顶大厦、在十字路口突兀架起的过街桥、红色围墙圈起历代帝王庙、临街的民居充作商铺。两家食品店比邻,雷同的各色中式炸货、馅活和西点摆在玻璃窗后。两家奖品商店比邻,锦旗奖状和有机玻璃做的各种造型的奖杯上似乎都落满经日的灰尘。一家胡同私房菜馆的对面是一家“亚当夏娃”的连锁店。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前者的招牌挂在当街,店铺却故意缩在一截鹅卵石小径的后头。“亚当夏娃”把一个“增大丸”的广告端端正正地放在门口,但因为还没摘掉的竹帘子的阻隔,这直白的广告只能影影绰绰地从帘子缝里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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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不错啊,比《孔雀》和《青红》之类矫情或变态的东西强一大截子
2005-10-25
看完片子之后,对《东方时空》的女编导李玉刮目相看。她的叙事节奏很快,任何一个情节都没有庸俗的枝杈,所谓的偶然性因素和戏剧性因素被降到最低,情节被平稳扎实地一直往前推。
开头就告诉你,在1980年代,女高中生小云怀孕了,没瞒住,也没做成人流——光这点事,就够一个庸俗的老套电影全本的篇幅了,但是《红颜》用大约10分钟把它交代完,接着平稳地向前推进情节。这个女高中生后来成为县城川剧团的演员,穿着戏服唱川剧没人听,被起哄的人群要求把胳膊大腿和胸脯露在外头唱流行歌曲才能过关。她跟寡母住在一起,一注子一注子地夹餐桌上的菜,但是不看彼此也没话说。她跟剧团里的男演员婚外情,被南方家属发现,臭骂痛打。她还被县里的知名“企业家”纠缠。被她当小学老师的妈妈带到家里补课的小男孩,其实就是她十年前产下的孩子,这个开始她当然不知道,先是把小男孩当作小流氓后来又把他当作弟娃儿。后来谜底终于揭开的时候,外祖母要把孩子要回来,按照通常的逻辑,随后而来的肯定是一场轩然大波,但是没有,她对母亲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出事,就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还有后来,那个小男孩好奇地拿起盛他爸爸骨灰的瓶子,揪开堵在瓶子口的红绸子,从里头拿出一片东西举在阳光底下看。我当时想,完了,这小孩马上就要知道他的云姐就是他妈妈以及装在瓶子里的就是他爸爸了。
但是没有,小云告诉他,他们的眼睛、鼻子和嘴都很像,如果以后她看到一个很像自己的人就知道是他了。之后小云走了。故事就结束了。
一方面电影所演就如生活本身,没有那么多花里胡梢的意外和高潮,另一方面,每一次情节地逆转都有那么一点点出乎人的意外。李玉用很生活的方式讲出了一点点的惊世骇俗,而这种惊世骇俗如果细究起来其实与我们的日常生活相去不远。或者说,它之所以惊世骇俗恰恰因为它以艺术的逻辑道破生活真实的一面。
——这是我喜欢这电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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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很牛很牛的视频个展
2005-10-25
16张中国各地的地图整齐的排列成一个4×4的矩阵,每张地图的背景都是黄绿色。已经看不清每张地图的细节,但是可以看到上面密如经络的曲线和大大小小的点,那是河流、道路、山川和城镇。每张地图上,都有两行五线谱,上面一行标着高音符号,下面一行标着低音符号,红色的音符在谱线上跃动。
16张地图,上面的线条时而粗疏时而稠密,最简单的构图元素——线的魅力在其中得到集中展示。那些点标注的是你到过或者没到过的地方,把其中任何一个放大开去都可能得到千百种的地形地貌、悲喜人生。当你这样凝视那一帧帧的静态画面,就会感到仿佛有风拂面而过,和风一起流动的是一串串音符。
——这是我看视频作品《风中的城市(The Cities in the Wind)》的招贴画时,涌上心头的莫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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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8,艺术工厂还是展览馆
2005-10-23
10月22日,兔子第一次来到798,探头探脑,颇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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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人生的边上》可以作为新闻写作的教材
2005-10-19
题目可能言过其实,可能的情况是,我在恰当的时候翻开这本书,而它恰能解答我现阶段的困惑。
首先当然是钱钟书机智的文风。各种相反相成的观点被扭结进他的杂文里,彼此之间谁也不觉得谁突兀,起承转合平滑顺畅,但是充满难以逆料的对比和冲突。如何将复杂多元的声音像多声部的合唱一样组织进一篇文章,几乎是我从入行以来一直面对的一个问题。看到牛人的范文,虽然自己的问题并不能随之迎刃而解,但如鲠在喉的不通畅舒缓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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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声川的机智
2005-10-19
兔子下载了《神话》邀请麦兜看。不忍卒看,开演18分钟之后被从硬盘上彻底删除。时间还早,又翻出下载到手好几天的《千禧夜我们来说相声》。我辈固陋寡闻,这出让戏剧青年耳熟能详名作还一直没有看过。
一看了不得,《暗恋桃花源》里那点小聪明到了《千禧夜》里已经成了大智慧。尤其是自贝勒爷上场之后,那个在空洞的戏台上贴着木地板听往昔岁月的遗老遗少,该多么巧妙的把荒诞不经和中国式的智慧、哀伤糅合在一起。鸟笼里圈的不是“我”,不是鸟,而是花。这是对“花非花,物非物”多么巧妙的借用。于思维开衩之处,于相当个人化因为难以传达的感触里安插进“情节——光这,这够我吃若干年干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