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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存昕:我是一个世俗的人
2008-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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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12

愤世嫉俗的寇流兰大将军 邹红/图

“腰板挺得太直太硬”的白嘉轩 本报资料图片

话剧百年,濮存昕以“院长”之尊要参加8个戏的123场演出 本报资料图片
11月29日,演完《寇流兰大将军之悲剧》的学生公益场已是夜里10点半,濮存昕还在化妆间,某公司来谈“奥运合作”的商业人士已经守在剧场后门。同时等在那的有农业大学的两个学生,她们想请濮存昕去学校开讲座。一行人往外走,被二十五中一群叽叽喳喳的学生拦住去路,一个胆大的女孩子大声喊:“您能跟我们照张相吗?”“您嗓子好点了吗?”“这次我们觉得您跟《白鹿原》完全不同!”话剧百年,濮存昕要演八个戏,全年123场演出。最近一段时间,他在《李白》、《白鹿原》、《万家灯火》、《寇流兰大将军之悲剧》间频繁地穿梭,白天排练几百年前莎翁塑造的大将军,晚上演黄土高原上的土地主。一边拾掇陕西话,一边磕磕绊绊地背《大将军》的台词。演白嘉轩,濮存昕想起他在东北插队时候的老张头,矮,精瘦,解放之前是马帮土匪,抽烟、喝酒、玩女人。有一次濮存昕不小心把一匹发情期的种马放进了母马群。老张头一跃而起上了马背,揪住种马咬它耳朵,硬是让马儿低了头。演大将军,濮存昕想起了苏东坡、屈原、李白、鲁迅、刘志丹、彭德怀,想起任何一个有雄心、有抱负、有生命的渴求,并且付诸于努力的人。看了《寇流兰大将军》,有人说濮存昕在演自己,他和大将军同为公开的愤世嫉俗者。 演戏南方周末:这个角色和您固有的东西有没有冲突?比如您一贯亲和,不大会像马修斯那样鄙视民众。
濮存昕:我骂最脏的话的时候,我把它骂在心里。
南方周末:有人说您演马修斯是在演自己,您有这种感觉吗?
濮存昕:这部戏里有林兆华,有我,也有观众。任何一个人,有雄心、有抱负、有生命的渴求,并且付诸于努力的人,都有失望的瞬间。认识世事的过程一定受过伤害。有挫折、犯过错误,甚至曾经尝试过堕落的人,人生才有一定的密度。南方周末:像您这样的三好先生也有过那样的经历吗?
濮存昕:当然有,我打过人,我骂过人,我也偷过东西——当被父亲揭露的时候,我觉得太丢人了。我曾经说假话的时候被人拆穿,那个脸往哪儿放呢?我还有照片呢,反击右倾。我在文化大革命中是积极要求进步的,是紧跟形势的,是领导说啥就是啥的。
中国知识分子有多少遭受马修斯这样的命运?妥协的就妥协了,坚持下来的只有一个鲁迅还不错,剩下没有妥协的人要么杀头了,要么右派了。苏东坡怎样、屈原怎样、李白又怎样,难道不都是马修斯吗?天地人间,没有给英雄设计成就伟大事业的市场——他们认准一个理,失败,但溅起火花,历史纪录下他,还有多少历史没有纪录下的人。刘志丹怎样、彭德怀又怎样?彭德怀大家还知道他,而刘志丹还不为人所知。
在我们今天这样一个充满了实用、功利、服务的文化大环境中,这部戏我们这样演出来,还是挺大气、挺个性化的。但我们无法强求观众接受。观众可能需要服务性的艺术,他们想看的是堂会,你是爷我也是爷;或是还停留在看故事、聊家常、琢磨点别人私事的层面上。
赶场南方周末:这次有好几部戏你同时演,《李白》、《白鹿原》、《万家灯火》……
濮存昕:还有《茶馆》、《大将军》和我仍在准备的《建筑师》——在二月,北京会有几场演出,三月要去香港演出。
一个戏搁了一段时间,第二轮演出是你的一个契机。演出刚结束、下一场要开始,此时演员脑子里在想事儿。功夫在诗外,不是排练的时候想。《雷雨》我演了十年,演周萍。演到最后一场再回想我一开始演的,我脸红,我居然那样也演了那么多场,还得奖,自己还洋洋得意,真的很丢脸,但演员都有这个过程。我很佩服剧院的前辈,他们也在底下看,也为我们鼓掌。南方周末:密集地在各个时代的角色之间穿插,是一种什么感觉?
濮存昕:坦白说有点累,像今晚我就觉得我演的不好,由于疲劳,缺少蓄积的能量,对不起观众。一个演员,演一个这么重要的角色,真得好好休息,才有生命力。
今年我参加八个戏,123场演出,现在到82场,还有41场。这八台演出,最要劲儿的其实是《白鹿原》和《大将军》,恰恰《白鹿原》上演的时候,《大将军》在排练。
南方周末:这样一个戏在人艺上演,有没有阻力?濮存昕:有阻力。剧院排计划倒没有什么,毕竟是林兆华作的戏。但曾经有人问过我,这戏在***期间演出有没有问题……我说没有吧。但林兆华把人艺屋顶都要震掀了,每天每天的摇滚乐。三楼是排练厅,二楼是办公室,二楼被“噪音”折磨了一个月。
南方周末:听说演出计划的安排让这部戏的排练很别扭,这是怎么回事?
濮存昕:这是剧院生产计划的密度造成的,没有办法。
南方周末:是因为话剧百年要献礼吗?
濮存昕:反正大伙儿硬挺下来了。合成前的一星期,《全家福》到武汉演出(指第八届中国艺术节),是临时安排,演出计划中没有的。去了七八个人吧,只剩下五六个人在排练。首演的序幕是在演出前10分钟排练好的。林兆华说没有经历过这种仓促的排练,我也没有经历过。 批评者南方周末:作为一个公开的批评者,您现在在人艺是怎样的处境?
濮存昕:我的批评是非常负责的。现在市里的领导派了新院长来,他是原文化局局长、政协副主席,曾经带领过文化改革方面,他拉起了紫禁城影视文化公司,他本身还是北京艺校学话剧出身,但没有做演员,做群众文化工作——他的资格和级别完全称职于北京人艺的院长。但是他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又开始说超前的话了——他不是人艺的人,不拿人艺的工资,他整个工作关系不在人艺。他是奥运会和残奥会开闭幕式工作组组长,张艺谋和张继刚是在他手下的。他多么大的责任和工作量。但他来人艺是一个很重要的、有意义的事情,人艺需要真正听到各方面的意见,需要纠集起人。
他和我谈,和人艺工作人员谈,或剧院外明白事儿的、负责任的人谈。我期望,他是一个能向领导、市里、宣传部真正提建设性意见的人。
这么多年来人艺的发展始终是一个自己绊自己的过程,没有形成艺术核心力量。对待林林兆华创新的认识分歧贻误了这么多年。林兆华老了。那天我在市委任命会上我说,生命是所有价值的原点,没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濒临灭绝或者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人艺的香火就是断了,人没有了。那么我算什么?站在前辈面前,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可是我就是站在台子中间了。前辈们一下就能看出我的破绽,但我站上去了,我用我自己真实的生命和创作赢得了同时代的观众,我的欠缺和优势,人家都看到了,人家也为我的努力和辛苦鼓掌——今晚的戏没演好,也照样有掌声。但我之后呢?林兆华之后呢?
我曾在政协会上说:大师的时代过去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人艺缺失的,能做而没做的是管理。从曹禺到于是之,到刘锦云,到现在,人艺始终没有跟上时代发展,比如市场化的问题、文化产业的问题,创作队伍力量的重新组合,适合创作的平台系统始终没有建立。我希望通过这么一个新来的领导把规矩建立起来,有章可循,有法可依,您破了规矩您得认,别叫唤着,我是人艺人,谁敢盯着我!
南方周末:当年的管理体制应该更落后,为什么反而出了那么多大师?
濮存昕:那是因为那个时代,现在不行。你如何让创作力量都集中到这个剧院来?坦白说,如果完全不合力,我也可以走的,我没必要举着大旗,我是文化大革命过来的,愣举着大旗喊着空洞口号,我不干。我的生命也没多少时间了。
南方周末:辞职办得怎样了?
濮存昕:我一定要辞职,我知道领导对我的爱护、信任,乃至厚望,人艺所有的人也都原谅我。我这种人,“先进性”的学习、“三个代表”的学习,都没有人跟我较劲,我该知足了,我领这个情。但让一个演员介入管理,真的不行,这是把我毁掉。我自始自终都是演员,我自己评定自己,我那点水平,撑不起人艺的发展方向。
南方周末:当时发出批评的声音,是纯粹您个人的意见还是代表一个群体?
濮存昕:我永远没有党派。即使表达群众呼声,我也不会先纠集人再说话。梁冠华、宋丹丹、何冰,这几个大明星我们关系挺好,但我们连电话都不打。君子不党。但真正搞管理、搞政治,怎么可能不党?你得有帮手啊。而我发现我没帮手,也纠集不起帮手。这是我的弱项。我要是能异军突起,战斗起来,那我真的就是马修斯了。我不能当马修斯啊,我不是英雄,我是一个世俗的人,我很健康,我很愿意没有压力地活着,我想笑。可是我一干管理,一在人艺的二楼,我就皱眉头。我想骂街就是当我在二楼呆的时间长的时候。开完会让我怎么背台词呢?以前我是“小濮”、“濮哥”,本来我们在台上要演两口子,来客人了沏茶倒水,一起出门去买东西,迎来送往……最日常的动作,现在,一个“院长”横在那儿。你让我端个茶杯坐在办公室里,推门进来一个以前跟我一起演戏的演员,指指自己下手的沙发,坐坐坐,我做不来。
那个难受劲就像被改了名字。我改过名字。谢导爱护演员,说濮存昕上海话是“不称心”,你父亲笔名“苏民”,你叫“苏昕”吧。《最后的贵族》新闻发布会上用了,后来又改回来了。
所以,真的别再让我做管理工作了。但让我发表意见可以。我曾经想过为什么大家推崇鲁迅,骂他的人都为他扶灵?想了半天,只有鲁迅才是一个真人。别人都是苟活者,包括胡适之等等。鲁迅做为知识分子的纯粹性是被历史认同的,虽然他的秉性中也有让人不可接受的地方,但他的真是被历史承认的。
南方周末:演员身份对您来说更重要,还是知识分子身份更重要?
濮存昕:我是演员中相当知识分子的人。我把演员这个行当当作学问,恰恰我没上过学,但培养我的都是大师。我的父亲也要求我在学问面前老实,有错别字、病句你要脸红。
南方周末:今年话剧百年,今年您参加过有意思的活动、看过有意思的戏,或者怀念了值得怀念的人跟事吗?
濮存昕:话剧百年我心非常不安,我站在那里领奖,成为一百年话剧运动中有特殊贡献的三十人之一,而我尊敬的前辈、我父亲,连一百人都没排进去。而我看着他们积极地参加话剧百年的活动,蓝天野老师、郑榕老师,包括我父亲,参加活动、接受采访、作专题,随叫随到。
《新京报》做了一个民间的向大师致敬的活动,我也去领奖,给我发奖的是王贵前辈,他是空政话剧团的导演,是我刚起步时的恩师之一,他和林兆华等人最早做小剧场戏剧,他做的戏剧到今天都是值得称道的,一个是《WM我们》一个是《周郎拜帅》,我就是演《周》中周瑜这个角色被认可,调到人艺来的。《新京报》安排王贵给我颁奖,我很不平静。
今年话剧百年,我作为一个演员能以演出的方式参与其中,我挺自豪。但不是我演的最多,配角的场次比我多,作为主角我是演得最多的。虽然很辛苦,我承担了这么个承诺,我许了个愿望,我知道杠铃非得加这么多砣,举起来费力,举得不够精彩,但颤颤巍巍的还是举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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