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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秘的生活
200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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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接完婚的时候,有一天,爸爸让兔子拉着我们去看二姑奶。二姑奶没来参加我的婚礼,但是捎来两百块钱。这个人情是要还的,于是我们开车向许家务出发了。
今天的许家务不过是北京郊区平谷境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搞不好它像大寨一样有名。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我二姑爷。
许家务在文献中是不是真的像大寨一样有名需要查阅当时的报纸什么的,我说它有名,是采信于我妈妈的记忆。我妈妈说,我姑爷是著名的“三密一稀”种植法的发明人,全国劳模,政协委员,多次受到华国锋的接见。那个时候,全国各地到许家务学习经验的大卡车、吉普车每天都从与许家务邻村的姥姥家兴隆庄村口经过,撩起一大片尘土狼烟……
姑爷曾在<人民日报>上发表过一篇文章<一要正,二要硬>
经过一片桃园,我们的车驶进村子。经过一栋破落的砖楼的时候,爸爸说这是北京郊区的第一栋楼房。我姑爷的“政绩”之一。我问他当年谁住在里头,是不是大队干部。爸爸说,就是普通农户。
到了姑奶奶的家。在一片娄高娄高的新瓦房的簇拥下,姑奶奶家的房子显得很落魄。南墙塌了一段。院子里种着各种样的植物。猕猴桃、草莓、石榴树、香椿树、葱、韭菜、菠菜
爸爸进院门就喊:“二姑姑。”
“谁来了呀?”应声而出的是三表姑。我大概还是13年之前见过她,那时候,她是一个俏丽的中年妇女,美丽的双眼皮的大眼睛掩映在卷发下,穿着百褶裙。现在,她披着一件男式的枣红夹克,剪了一头男孩式的短发,两颊深陷下去,嘴里少了好几颗牙。
她见到爸爸,赶紧叫二表哥,拉着他的手把他让进屋。
这时候,姑奶奶已经从里屋迎出来走到“屋地下(两间正房之间的灶间)了。她矮矮的、小小的,繤儿没了,变成齐耳的“剪直发”。那是因为她老了,梳繤儿费劲了。
炕上卧着一只肥肥的老猫。
姑爷不在了。他去年去世了。
我在墙上发现一个镜框,里头镶着一张两尺长的照片。那是1970年代的一张政协委员合影,我在里头找不到姑爷,三表姑贴着照片看了半天,找出她爸爸来。很不像,跟另一个镜框里的姑爷和姑奶在晚年的合影相比。在那张合影里,姑爷穿着格子衬衣,带着眼镜,像一个知识分子型的老木匠。
院子里的植物大部分是他手植的,包括那株猕猴桃。他不愧是一个农业劳模,晚年还热衷于尝试各种新作物。
没有人知道姑爷为什么下台。有一说是村里有人诬告他,虽然是没影子的事,但是却成功地把他扒拉下台。"四人帮"倒台前夕,王洪文到许家务视察,临走带了很多煮棒子(玉米)走.这或许是姑爷的罪证之一?我怀疑,他是华国锋时代结束的随葬品。那个毛主席家乡的县委书记,习惯于用大拇指沾点唾沫以顺利掀开一页讲稿稿纸的最高领导人。
姑爷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只有一个闺女——三表姑沾他的光,农转非,进了北京市农机局。在1970年代这是一份非常好的工作。是国家干部,同时又跟农民老大哥密切相关,而且还管着农民老大哥。从三姑的近况看,她的生活似乎不太富足,农机局的辉煌时代好像已经结束了。
四表姑患有精神分裂症。经常在大冬天脱得赤身裸体,四处乱跑。至今没有人知道她的病因。有一说是跟姑爷被人诬告有关。
姑奶奶很老了,但她还像年轻时候一样爱使小性儿。她非常敏感,非常不合作,即便是跟儿女。她不愿意住到女儿家,因为觉得“不仗义”(农村的习惯是儿子给父母养老)。有一回她在女儿家怒了,说自己像猫一样,要看他们的脸色。起因不过是因为她每顿饭都等着女儿女婿请,女儿说了她一句。
她是一个孤独的老人。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不知怎么就说到,当我们把中桥的老宅子卖掉的时候,她掉了眼泪,因为“没家了”。
我则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我小时候,有一回,您跟姑爷吵架,一生气就跑我们家去了。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峪口中学。您跟我妈一块给我们包韭菜馅饺子。
有这么回事。你还记得呐。这丫头记性真好。她嘟囔着。
她执意把我们送到胡同口。眼里噙着泪。瘦瘦小小的柱着一根拐杖。风撩动她的白发。
我最见不得老人伤感。她和那个高高大大的知识分子型木匠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她是否经常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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