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犀牛前传:绝不要溅满生活泥浆的戏剧

    2009-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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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 

    “我和孟京辉都爱说的一句话是,我们绝不要溅满生活泥浆的戏剧。”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的时候,廖一梅说。

    廖一梅1992年从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毕业,1年以后辞职做自由编剧,在王朔的时事文化公司写过两三个剧本,还没投拍,时事文化公司倒闭。之后,廖一梅写过几个“为了生活”的“职业作品”。跟所有刚出道的编剧遭遇雷同,要么剧本在拍摄的时候被改得面目全非,要么编剧跟投资人闹翻被炒,帮着修改剧本的廖一梅被属名为编剧。

    这种状况到1999年开始改变。话剧《恋爱的犀牛》演红了,赚了钱。电影导演李少红看完戏,开始约廖一梅写剧本。两人约好在北影厂门口见面,廖一梅背着“双肩背”,李少红开着车,打了几个照面,谁也不认为对方是自己要找的人。“她觉得我像小孩。我觉得她十分怪异,穿皮裤,戴一副红墨镜”。“怪异”的李少红是不多的让廖一梅感觉到合作顺畅的导演之一。2005年,李少红导演、廖一梅编剧的《生死劫》在2002年才创办的翠贝卡电影节上得了最佳影片奖。剧本是廖一梅根据“溅满生活泥浆”的记者口述实录改编的。

    廖一梅另外一个顺畅的合作者是丈夫孟京辉。尽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廖一梅刻意避免和孟京辉合作,甚至拒绝在私生活之外,拍摄夫妇合影,“这个口子不能开,这个口子一开,什么傻B事都来了”,但实际上,编剧廖一梅的名字为人所知主要还是通过孟京辉的先锋戏剧。《恋爱的犀牛》诞生在他们认识11年之后的新婚蜜月。6年之后《琥珀》和他们的儿子脚前脚后出生。俩人最新的作品是刚开张的“蜂巢剧场”。

    9年前第一次排练《恋爱的犀牛》,廖一梅和孟京辉都看好的男主角陈建斌把他们叫到一家小饭馆:这个戏我可能排不了了。我手上只有1000块钱,房租要去掉800,我得去拍一个电视剧。”

     

    《恋爱的犀牛》上一次复排是在2003年“非典”之后。先是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后又转战北京人艺小剧场、深圳大剧院、韩国首尔潮流戏剧节。小剧场戏搬到大剧场,锋芒收敛许多,男主人公马路向同伴炫耀他的灵鼻子的台词“还有那些鸡,个个身上都带着呛人的精液的涩味……比如你,头发里总带着股逼味,你乱搞完了,最好洗洗头”都被删掉了。

     

    除了专业剧场,《犀牛》还曾在无数阶梯教室、大学礼堂上演。新近出版的廖一梅剧作集《琥珀+恋爱的犀牛》统计,《恋爱的犀牛》是《雷雨》之外,被大学生剧社搬演最多的剧目。

     

    2008年版的《恋爱的犀牛》将被排成寓言。“不需要观众听清楚词儿,就能传递出那股劲儿”,排练还在进行中的五月,廖一梅曾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前《犀牛时代》:青春期先锋戏剧 

    廖一梅第一次见到孟京辉是在同班同学刁奕男排练的课堂小品上。那是一个颇为怪异的作品,演两个被关在监狱里的犯人的奇思妙想,他们明明蹲在便桶上,却说自己正骑着摩托车横冲直撞。刁奕男的课堂作业得分极低,“老师看不懂,不知道为什么要弄这么怪一个东西”,廖一梅却因此记住了“眼睛像小野兽一样,一点也不像研究生”的孟京辉。

     

    当时,孟京辉已经在牟森的先锋戏剧里演过一头犀牛,并在中央戏剧学院发起了史无前例的“实验戏剧15天演出季”,张扬、施润玖、张一白、胡军、郭涛等人都是他的同伙。他们用各式各样的角色,秃头歌女、哈姆雷特、罗慕路斯大帝、蜘蛛女……来“寻找戏剧可能性”。

    这些可能性包括:孟京辉的《秃头歌女》在临近结尾的时候突然中断三分钟;蔡尚君和张晓陵明白地告诉看《风景》的观众:“今晚没有戏,只有一些东奔西撞的记忆”;刁奕男的《飞毛腿或无处藏身》在地下室演出,用自然光和火柴照明,演员滔滔不绝地对话,但是前言不搭后语;《我爱XXX》通篇是“我爱XXX”的诗朗诵,观众被无数红箭头指引到剧场门口,他们入场之后,剧场沉重的铁门就在他们身后“咣当”落下。

     

    当时,廖一梅是这一切热闹的外围参与者,她的工作主要是贴海报、打扫剧场,演戏的时候按响闹钟制造音效,排练的时候用电炉子给大家煮吃。《鸿鹄》剧组声讨出去排电视剧而耽误排戏的胡军,廖一梅做会议记录:戏剧人的痛苦和困境,如何摆脱?可以拍广告但不能为了拍广告而拍广告,勒令胡军作出深刻的书面检查。

     

    廖一梅还记得孟京辉追在中戏一个老师屁股后面,边说边比划,从操场的这头追到那头——当时孟京辉在哀求郭涛的班主任,让郭涛多参加两场《等待戈多》的演出。

     

    孟京辉是第一个赏识郭涛的导演。“我们一直认为他是一个好演员,但当时他不为大众接受”,廖一梅说。赏识的结果,是郭涛给先锋戏剧扛了多年的长工。虽然郭涛也曾经因在《活着》剧组延期不归,让孟京辉怒不可遏地砸坏一副眼镜,但陈建斌因为排电视剧演不了《恋爱的犀牛》就是郭涛救的场。《等待戈多》时候一头茂密黑发的郭涛出现在《恋爱的犀牛》里已有鬓角微稀、肚腩微突的中年之像。

     

    “应该这么理解,那时候我们年轻,爱在一起玩,那些戏是玩的时候的副产品。”廖一梅说。

     

    伴随毕业,“实验戏剧”团伙逐渐散伙。从《爱情麻辣烫》到《洗澡》、《落叶归根》,张扬变成了主流导演;张晓陵到川贵山区拍低成本的录像带电影赚钱,后来成为商业类型片导演,拍了《将爱情进行到底》和《好奇害死猫》,改名张一白;给摇滚歌手魔岩三杰拍过MTV的施润玖后来信了佛,远离红尘扰壤的演艺人生。

     

    廖一梅和孟京辉也来到他们人生路上的转折点。

             《犀牛》时代:先锋的最后一口气 

    1997年到1998年,孟京辉到日本的大小剧场看了一百多场戏,专挑观众多和观众少的戏看。

     

    这两种戏的对比让孟京辉意识到“实验和主流得同时进行”,“如果排戏只是表示我狠,恐怕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会赞同我。今后,我的先锋和前卫就表现在和更多的人接触上”。

     

    1999年,孟京辉和廖一梅结婚。蜜月归来,廖一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月,要把“强烈的、势不可挡、不顾一切的激情,黑白之间没有过渡,年轻特有的状态”凝固下来,为自己的青春时代做个小结。而孟京辉已经不满足于“把自己生理上或心理上郁积的东西抒发出来”,开始思考“实验戏剧的教育功能和娱乐功能”。

     

    两个人的想法加合在一起,就是日后被称作“年轻人爱情圣经”的《恋爱的犀牛》。

     

    “犀牛”情节简单,犀牛饲养员马路爱他的邻居明明。他为明明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但明明不爱他。马路在绝望中杀了他饲养的犀牛图拉。“这个戏的语言是非常现实的,讲的是真实的感受。但故事是超现实的,你不能想象你家的邻居杀死一头犀牛”,从一开始,廖一梅就想写一出寓言。为了体现“超现实”,剧中人打牌的桌子被做成达利的软钟。

    大段的台词像直白的宣言,此后几年,这些台词曾像流行歌曲一样被大段背诵:“黄昏是我一天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幻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投影仪不时把经典的台词打在舞台的背景墙上,剧中人个人的小感慨跟对时代的冷嘲热讽杂落丛生。椅子、扫把、鸡毛掸子、台扇、纸糊的三角旗是都舞台上的道具。除了主角郭涛、吴越,其他演员一人要扮演三四个角色。他们一人平举着一个衣架,晃动着身子,表示是在一辆颠簸的公共汽车上。随后的几年,〈恋爱的犀牛〉用过的这些“花招”以实验的名义被迅速拷贝,不过当时,它让人耳目一新。在北兵马司剧场阒然无声地上演几场之后,观众暴涨,“我天天在票房看着,不知道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廖一梅说。 在《恋爱的犀牛》之前,由外包制作公司负责票务推广的《一个无政府主义的意外死亡》曾经出现过有些场次上座率奇高,有些场次观众寥寥的场面。“这肯定不是戏的原因而是营销出了问题”,廖一梅说,有这个教训在前,《恋爱的犀牛》她和孟京辉从头跟到尾,从剧本、排练、多媒体合成到营销卖票。“剧组里每个人都身兼数职。戏是在基本不可能的情况下排完演完的。”演员从陈建斌换成了郭涛,几拨投资人相继反悔,“没人相信话剧能赚钱”,排练场从中国剧协换到三联书店。戏快排完了,投资人的电话来了,我很愿意给你们投钱,但公司是我和我弟弟合开的,他不愿意……“演员就在里面排练,我们俩在楼道里接到这个电话。我急了,问孟京辉怎么办”,廖一梅说。孟京辉的办法是用剧院分的房子做抵押,不行再让廖一梅写一年电视剧。钱最后是从做空调生意的朋友那里借来的。孟京辉用帆布包去背了好几回,背回二十多万。戏演红之后,一家国外的杂志来剧组采访,见到的主创人员无精打采、东倒西歪,根本不像刚获得巨大成功的人。事实上,剧组的人自己也有点糊涂。他们刚刚借着“先锋”的最后一口气完成了一个商业实验。因为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商业戏剧,这个实验做的异常艰难,比先锋还先锋,比边缘还边缘,最后,它居然出其不意的成功了。后《犀牛》时代:放之四海皆准,向百老汇看齐

    到了2005年的《琥珀》,一切没有悬念。

     

    经费充足,中国国家话剧院、香港艺术节及新加坡艺术节联合制作。全明星制作班底:“犀牛”里由地下音乐人张广天单枪匹马完成的作曲工作移交给了许巍、林一峰、王莞之,前百代音乐总经理姚谦是音乐总监;男主角刘烨获曾经是天马奖影帝;还在电影圈里寻找地位的袁泉靠《琥珀》跻身明星行列,随后成为姚谦旗下签约歌手,与话剧同名的“原声大碟”随步销售,至今将其“官方网站”命名为“琥珀——泉”。没有谁再把房租当成问题。

     

    《恋爱的犀牛》时代最低20元钱的学生票,涨到了150元。演出地点从简陋的北兵马司剧场移师保利剧院。一切趋于从容优裕。

     《琥珀》比《恋爱的犀牛》更像寓言:博物馆解说员小优的未婚夫林一川死于车祸,他的心脏移植给“只做爱,不谈恋爱;只租房,不买房”浪荡子高辕。小优相信心在爱就在;而高辕只赴感官盛宴。 在两则寓言的背后,廖一梅关心的是同样的人生之谜:你会对一个人的什么东西有感应?你要在什么上寻找意义?  “我只对真相感兴趣。不写戏的时候,我宁可看着生活表面的泡沫一个一个碎掉”,摒弃了生活的泥浆和泡沫,廖一梅把人生之谜答案归结于星座、误解、天气、偶然…… 

     “那感觉是从哪来的?从心脏、肝脾、血管,哪一处内脏来的?也许那一天月亮靠近了地球,太阳直射被回归线,季风送来海洋的湿气使你皮肤湿润,蒙古形成的低气压让你心跳加快。或者只是来你心里的渴望,月经周期带来的骚动,他房间里刚换的灯泡,他刚吃过的橙子留在手指上的清香,他忘了刮得胡子刺痛了你的脸……这一切作用下神经末梢麻酥酥的感觉,就是所说的爱情”,《恋爱的犀牛》中女主角明明这样独白,廖一梅的女主角一直这样独白。

     

    2008422晚上,廖一梅被清华大学的学生请进“时代论坛”。以往这个论坛的嘉宾有沈冰、闾丘露薇、敬一丹、曹锦行、谭盾、马艳丽、孙振耀、郎咸平……论坛现场的气氛张扬而富于笼罩性,更像一场校园版的明星见面会。《琥珀之歌》拍打着耳膜,《琥珀》的剧照一桢一桢投影在教室的山墙上。学生话剧队的队员台词流利地串演了《琥珀》片段。瘦小单薄的男生和女生极力模仿着刘烨袁泉的痛苦绝望状。《琥珀》似乎正在成为《恋爱的犀牛》之后又一本“爱情圣经”。

     因为台词大面积涉及性,“圣经”的新加坡版曾经遇到过小小的麻烦。在赴新加坡演出之前,邀请方委婉提出,这样的戏在新加坡演出可能有问题。 “你们当然有问题了,你们吐块口香糖都要坐牢。”廖一梅不无讥诮。在这之前,《琥珀》刚破了香港艺术节18年的票房纪录。为《琥珀》特意改搭的舞台占了观众席的空间,观众座位减少,《琥珀》因此比也曾香港艺术节上亮相的《茶馆》少卖6张票。从那以后,火爆的票房和廖一梅夫妇挂在嘴边的“大众审美是臭狗屎”一时成为媒体报道的重点。 最后,修改了一句台词的《琥珀》在“连吐口香糖都要坐牢”的新加坡完整公演,“连武装部长都来了”,那是大陆话剧第一次在新加坡亮相。 百老汇的人也来看过,他们觉得这戏在美国也能演。现代都市生活基本是同构的,一样的高楼大厦、生活方式。”廖一梅说,《琥珀》获得“前所未有”的成功后,剧组受哥伦比亚大学艺术中心的邀请赴美,孟京辉和廖一梅一边跟百老汇“谈项目”,一边大量看戏。 “很多戏的创意你会觉得不错,但不会有‘真棒啊’的震惊。头脑上的差距没那么大”,廖一梅没有被百老汇的创意震惊,她被百老汇的舞美制作工厂震惊了:“像个科研机构,每个环节都有他们自己发明的机器。每个工人都有自己的自豪感,并不因为他做的是一个简单的工作,他就可以没有尊严,他就觉得怎么给你糊弄都可以。” 

    “蜂巢”竣工,不想被人糊弄的廖一梅,推出了新版《恋爱的犀牛》,她当年最大的遗憾,是演员的主要精力浪费在了让观众明白台词上,“可这个戏并不强调环境、情节、人物之间的纠葛”廖一梅希望,新版《犀牛》更没有生活的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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