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绍璗治学记
2007-04-06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noirecafe.blogbus.com/logs/4959328.html
口 严绍璗口述
口 本报记者 石岩 实习生 张丽红 采访整理
1,跟着东方红学日文
我个人认为,国内“中国学研究”的谱系要推到20世纪的20年代,是从王重民先生才开始真正的中国学研究的。
王先生原来是北京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后来是北大教授,他从1920年代起,在法国和美国追踪敦煌文献。尽管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他在做“中国学”研究,但他做得工作是当之无愧的筚路蓝缕。后来,王先生的朋友向达先生跟他一起做这件事。向达先生是我们国家著名的历史学家、目录学家,也是北大教授。另外还有两个人要提一下,一个是北大历史系教授周一良先生,他在三十年代开始研究日本学者内藤湖南,另一位是朱谦之先生,他是北大哲学系的教授,他从1940年代开始注意研究中国文化是如何传入欧洲的。
此外,1940年代在北京有两个组织——中法大学的“中法研究所”、燕京大学的“燕京哈佛学社”——开始从事中国文史材料的编纂。解放之后,这两个组织都作为侵华机构被封存了。现在,这两个机构编纂的材料都在北大图书馆。
60年代初期国务院副秘书长齐燕铭,解放之前,曾在中法大学任教。64年他提出“燕京哈佛”和“中法”的资料已经封存了好多年,我们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能不能从北大找几个功底好的学生去翻翻。
这么着,1959年的时候,北大副校长魏建功先生就推荐我留校做这件事。这样,我初次接触到了所谓“Sinology”的知识。
提到魏先生,这里要插一句,台湾人今天之所以讲国语有80%的功劳是魏先生的。当时台湾被日本占领,推行皇民教育,台湾人大部分讲日语,剩下的讲闽南话。当时国民党“教育部”部长朱家骅是魏先生的朋友,派魏先生带领人马到台湾强制推行国语,不准台湾人在学校用日语和闽南语教学。当时很多老师也不会讲普通话,魏先生他们就设了一个国语电台,好比明天该讲这课了,提前一天,电台里一遍一遍地播放这一课的课文和生字。这样经过三年,台湾的教室里面开始普通话了。
我1959年入北大的时候,魏建功先生是我们的专业主任。在学生的外语学习方面,北大的政策是中学读什么大学就读什么。我初中学俄语,高中学英语,所以大学就被分到了英语班。当时的英语课老师也不讲什么,全让我们自己看,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拼命学。第一学期完的时候我考了73分。后来才知道,当时分班分错了,把我们分到了英文三年级。魏先生看我学习语言的能力还可以,就跟我说,英文学的好是好事。现在日本人研究我们中国文化很多,出了很多书,我们得翻翻这些书,不要让日本人笑话了。不如你学学日文做点准备吧。这样我就去了日文班。
当时日文是很不吃香的,除了日语专业的全校只有9个人在学日语。我能学好日文还要归功于文革。文革的时候,我已经毕业当了助教。我不是革命对象,因为北大当时要革命的对象太多了,根本轮不到我这个助教;我也不是革命动力,革命动力都是比我们年轻的红卫兵,而且我的出身也不好。我就到处找唱片,当时只发行毛主席的“老三篇”《为人民服务》的唱片,有英文版的也有日文版的,我反反复复练习听力,熟能生巧了。
2,鲤鱼洲上读日文版毛选
让我去整理“燕京哈佛学社”的资料我很高兴,我对传教士的历史素来有兴趣,因为我父亲和叔叔姑姑都是教会大学毕业的,我有时候就抄录《辞海》的传教士、教会大学的材料。但我出身不好,北大的党委组织部长张学书先生和中文系的书记程贤策先生都说“出身不由己,道路自己选”。这样,我就接触到“燕京”和“中法”的这批资料。我去的时候,这批资料已经封存了14年了,满地的灰啊。我弄了不到两个月,就接到通知不弄了,因为齐燕铭出事了,说他是修正主义。
不久,我也去了鲤鱼洲的五七干校,书是不能带了,我就带了日文版毛选。
鲤鱼洲五七干校的成员成员全是北大、清华的老师。干校的地址是当时中央办公厅一位负责人亲自选的,所以直到今天,北大、清华的老教师们还记得他。最初,江西省推荐的干校地点在九江边上的一所劳改农场里,负责同志看过之后认为,尽管是劳改农场却守着九江有鱼有虾,不利于知识分子改造。江西省又推荐了一个地方,在赣南的茶陵,也是个劳改农场,半山腰,整天日雾气腾腾,交通不便。负责同志还是不满意,烟雾缭绕的,知识分子容易胡思乱想。最后,有人推荐了鲤鱼洲,这是鄱阳湖的一个围堰,是血吸虫病高发区,方圆七十里没有村子。当时给我们提出的口号是:人到江西来,不能增加江西人民的负担——就是禁止我们从当地采购日用品,吃的粮食从北京运,其他生活必需品,包括房子都要自己解决。我们不向江西人民买菜,两个多月,顿顿都是酱油汤下饭。等到我们自己种的菜长出了苗,我们就有菜吃了。
那个地方老鼠很大、很多,白天从我们脚边跑过,晚上我们躺到以后敢明目张胆地从我们脸上身上穿行,我们没办法,就用被单蒙住脸,把全身包严。
在鲤鱼洲,我们自己修堤坝,我亲眼看到同事们一个个倒下,大白天,整个堤坝上死一样的寂静。物理系八个年轻老师到鄱阳湖对岸为集体寻找吃食,不幸遇浪翻船,无一生还。图书馆一个叫孔祥胤的老人舍不得吃好不容易分到的鸭蛋,在蛋壳上戳了一个洞,每顿用筷子蘸点,一共吃了两天。当时的气温三十八九度,他不知道鸭蛋已经变质,吃了之后得痢疾。我们没有车,病人送不出去,到晚上才找到一辆拉砖的车来拉他去医院,但是人已经咽了气。
我一边看着这些荒唐事在身边发生,一边读我的日文版毛选。鲤鱼洲干校一共存在了两年半,后来周总理发现了,命令他们停掉。本来按照设想,是要在那里建清华、北大的分校—— 在金色的草棚中建设第一流的社会主义大学。
我在鲤鱼洲呆了一年多,71年7月回到北大,在未名湖边碰到了杨晦先生,杨先生是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可文革说他是“修正主义”。开批斗会的时候,杨先生用一个布包包厚厚一摞德文版、英文版、俄文版和中文版的马恩全集,跟红卫兵辩论:我没有修正,德文版就是这样阐述的,是中文版翻译错了,中文版是根据俄文版翻译的,俄文版本身就有问题。我碰到杨先生的时候,他先是问了我一些关于干校的事,然后突然问“你外文没丢吧?”我说,我在看日文版的毛选,应该还可以吧。他又问,那就好,英文呢?我说英文丢了不少。他说,外语这个东西不能丢,以后再学点德文,看经典还是看原著好,这样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意思。不要觉得学外语没用,以后肯定有用的。
这件事,我到现在都觉得很感动。他当时是“反党修正主义分子”,还关心我一个小助教的外文学习和外文对国家的用途。有杨先生的教诲,我才抓住日文不放,以至后来做日本的中国学研究。开始没有明确的意识,只是认为我们搞古典文化的人,如果对国外如何看待中国古典文化没有一个认识是有局限性的。于是我尽我的能力在北京图书馆看一些杂志,主要是日本对中国文化的研究,编一些东西,做一些零星的报道。
3,“现在有很多日本人申请来中国学习,他们来了之后都被我们搞错了,研究文学的送到宗教所去了,研究历史的送到哲学所去了,你得赶快帮我们编一个目录。”
当时有个叫《古籍整理情况简报》的小册子,由国务院古籍整理规划小组的办事机构中华书局编辑的,(由中华书局出版,)这本《简报》的主管的是低我两届的同学杨牧之先生,后来他做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现在是中国出版集团总裁。他很有眼光,对我说,“我们需要了界国外的中国文化研究,我这个小册子简单得很,你可以大胆地写,我给你登。”从1979年起,《简报》发了我很多关于日本学者研究中国古代文化的报道,像《日本学者对中国文学史分歧的见解》、《日本学者论〈诗经〉》、《日本学者<尚书>》等等。1981年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日本学者十年来对中国古史十大问题的研究,他还特地给我出一个增刊。
我自己还出了一个刊物叫《国外中国古文化研究通报》,我们中文系主任给我点钱,我和我的同事摸出一点小情况,看差不多够二十页我们就出一本,铅印的封面,里面全是打印的。另外还有一个搞中国研究的刊物就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中国史研究》,里面主要是翻译,介绍法国和欧洲的一些情况。
这里我要提到孙越生先生。他本人是王亚南先生的学生,主攻经济学。以前社科院有个情报研究所,里面有个中国学研究室,他是主任。他编了一本书叫《外国研究中国》。孙先生找到我,让我写一个日本研究中国的研究机构的介绍。孙先生为什么找到我?因为我之前在这方面有一些积累。
那是1974年,邓小平执政、整顿开始了。日本京都大学看到中国的新局面, 就向中国科学院发出邀请,希望组成一个六七个人的访问团去日本,当时中央认为北大是最合适的,因为北大在文革中处于军管之下,比较有秩序,于是就从北大挑了六个教师,文学、历史、哲学、政治、带队的和翻译,我就是中文系的那名教师。
这里岔开一句,我出身不好,我父亲是反党右派。考大学的时候,我本来是要考新闻系的,可当时新闻是保密专业,我没有资格,只有中文是不要保密的,我就去了中文系。文革的时候,人大新闻系转到了北大,成了北大中文系下属的一个专业。军代表让我去讲新闻理论,我说我不会讲,军代表说,你可以讲。“新闻是党的喉舌”,“新闻永远是党的工具”,只要坚持这两条谁都可以讲。于是,我一个被新闻系拒之门外的人,就去讲了两年新闻理论。
话说回来,孙越生先生找到我,说你去过日本,对日本有相当的了解,我们想编一个东西,理一理到底有多少日本人在研究中国文化,他们都研究些什么。因为现在有很多日本人申请来中国访问,他们来了之后有的都被我们搞错了,研究文学的介绍到宗教所去了,研究历史的介绍到哲学所去了,你得赶快帮我们编一个目录。我说我有一些名片,还可以帮你查点资料。
后来我就编了一个200人的名单给他,他看了以后说200人应付不了了,太少了,你给我弄到500人吧。名片不够用了,我就到北京图书馆去,翻阅日本研究中国文化的著作。
4,3个图书馆,七八个月,700人的名录
我在北图呆了两个月,在中国科学院图书馆呆了两个月,上海图书馆呆了三个月,总共七八个月把这个名单编辑了出来。
北京图书馆当时是八点钟开门,去借书要等柜台里的服务员聊完天,快的半个小时,慢的一个多小时。中午就更麻烦,你没办法吃饭,因为要吃饭就得把书还掉,吃完饭再排队借,差不多也得折腾一个多小时,而下午5点钟图书馆又要关门。所以我中午饭就不吃了,肚子饿好说,渴实在让人受不了。后来发现,北图一楼的男厕所里有自来水,喝水的问题就解决了。知道现在我还时常怀念北图的那个水龙头,它在两个月里救了的命。
中科院图书馆更讨厌,它从中午12点到2点关门,我没地方去。后来我发现,有一个2路车,从那开出来到蒋宅口停,我拿着月票坐上车,开到终点,再开回来,一个半来回差不多正好就是闭馆的时间。开始上去没有座位,从蒋宅口回来的时候就有了,我还可以趁机休息休息。
说来说去,上海图书馆是最周到的。他们看我天天去看书,就问我是不是要借大量的书,我说是,他们就让我把书单子开出来。我说我要几百本呢,他们说没关系,你开出书单,我们正好有个空房子,可以把书给你搬到那里去,以后你来我们就给你开门,你走我们就锁门,等你回来看。我说那太好了。
三个图书馆泡下来,我整理了一份七百人的名单给孙先生。我把名单给孙先生之后,他觉得很有意义,又问我能不能出一本日本研究中国学学者的辞典。我说,出辞典要求太高了,第一材料必须真实,第二量必须够。他说,所以才找你啊,你想办法,以后必定有用。
当时我没想到这有什么意义,现在这本《日本中国学家》被誉为国外中国学研究的第一部资料书。过了两年《苏俄中国学手册》出来了,又过了两年《美国中国学手册》也出来了,都是孙先生主持编写的。这三本书基本提供了国外中国学研究的一个入门途径。这本书在日本也有很大影响,没有被收录进去的日本学者很不高兴,认为我瞧不起他。有日本学者要访问中国,有日本学者要访问中国,签证的时候,就有日本学者对签证官说,你们中国学者严璗先生编辑的《日本中国学家》中有我,见第*页,这样我就开始被日本社会学界注意了。
5,没有用中国国民的血汗去做一门外国的学问
又过了十年左右,1985年,我到日本京都大学做客座教授。我是京都大学第一个从中国大陆去的客座教授。
出国之前,我跟华夏出版社商量要做一件事情,我们能不能将20世纪日本中国学研究中有代表意义学者著作翻译一下,再就每人写一些研究述评性质的文章,这样,我们就算摸到日本中国学研究的脉了。华夏出版社说好。我说趁我这次去日本的机会,正好做这个事情,我一个人肯定不行,但我可以请日本学者一起讨论。
到了京都大学之后,我就与竹内实先生商量,他后来担任过人文科学研究所的所长,是位著名的中国学家。他很赞成这件事,让我开个名单,然后我们进行商讨,还开了好几次座谈会,最后确定了38个日本学者,这38个学者你拿到世界上任何研究中国的机构去都是一流的。为了确定选目,
在世的学者中,我都是去访问他本人,他做的最好论文是哪些;已经去世的先生,我就尽量找他的全集选编者,也向其他先生请教。
等我回国的时候,这38个人的眉目我已经弄清楚了。但华夏出版社的老总换人了,他们不想出我的书了,理论很奇怪:严先生你这个计划是很好的,可是你说要30卷到40卷,这个规模太大了。我们出了这部书以后,日本人不就出名了吗?我们中国人现在出名都来不及了,你怎么要让日本人出名啊?我一听完了,这事没法谈了。
后来我就让我的博士生做这个工作,不过到目前为止,只出了3个学者的研究专著。看来这件事要成为我的遗愿了。
我个人1992年出版了一部《日本中国学史》,可以稍稍安慰的是,直到目前此书还是被国内外学界认为是中国人研究“国际中国学”的国别史中非常哟扑价值的著作。此外,从1985年正式起步,我独立编著了近400万字的《日藏汉籍善本书录》(3卷本)—— 我是三十几岁的时候有了编者本书的想法,四十四岁的时候开始跟中华书局协商、立项,到现在六十七岁,二十二年了,一周前正式出版了。我做这些事,包括我30几次去日本,用的都是日本人的钱而不是中国政府的钱。我唯一可以自慰的就是:我没有用中国国民的血汗去做一门外国的学问。(笑)
随机文章:
戏里戏外大将军 2008-01-03濮存昕:我是一个世俗的人 2008-01-03圆明园,意如何 2008-01-03李零读孔子:他是一条丧家狗 2007-05-17"《论语》在台湾从来没有流行过" 2007-05-17
收藏到:Del.icio.us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