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几耙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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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读完毛姆的《刀锋》，人们说毛姆清浅，不错，但是这个清浅的人有本事一环扣一环地吸引人听他把故事讲下去。所谓的矛盾冲突在任何两个故事中人以及故事的任一段落都没有格外的尖锐，但是依旧好看，因为总有类似这样的意外潜伏在行文中——青春逼人，健壮得让作者断言日后恐怕会胖得很难看的伊莎贝儿最终成为纤纤美妇人；拘禁而机敏，用发颤的嗓音阅读济慈的索菲变成堕落到第的荡妇，她的生活发生了一次齐生生的断裂，然而并不使人觉得突兀。我从格雷身上看到了大宝的影子，最打动我的是他破产之后他妻子对他的描述：

他过去时常一个人坐一条船，划到沼泽那边，待上几个钟头，观察野禽。他时常在小河里划来划去，两边是浅灰色的蒲草，头上只看见蓝天。有些日子，那些小河就像地中海一样蓝。他回来总不大肯说，只说妙极了。可是，我能看出他感受很深。我知道他的心里被这种美，这种寥廓，这种幽静打动了。在太阳要落山之前，沼地上有这么一会儿光线很是迷人。他往往站在那里凭眺，心里感到非常受用。他时常骑马到那些顾忌而神秘的林子里跑得老远；那些树林就像梅特林克一处戏剧里的那种树林一样，灰暗、沉寂、简直有点阴森；而且春天有这么一个时候——顶多只有半个月——山茱萸盛开，橡皮树抽叶，嫩绿色的叶子被灰色的西班牙苔藓一衬，就像一首欢乐的歌曲；地上开边白色的大百合花和叶杜鹃，就像铺了地毯一样。格雷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但是感受极深。他被妩媚的春光弄得浑陶陶的。看见这样一个大块头被这样纯洁、这样美的感受提到这样高的境界，叫人简直要哭出来。如果天上有个上帝的话，那么格雷是非常接近上帝的。

当然 ，最让人心有戚戚焉的还是拉里。有人把这小说的关键字定位“大战之间”，我想用几个更平庸的字眼把这个概括推翻：断裂、信仰、人生的意义。

格雷、伊莎贝儿、艾略特的生活从来没有断裂过，虽然有物理上的断裂，比如破产、情变、社交场上的失意，但他们的精神生活一以贯之。拉里经过了断裂，索菲也经历了。拉里因为断裂而接近形而上的信仰，索菲因为断裂一跤跌到地狱。

精瘦、沉默、来无影去无踪的拉里让我想起生活中很多人。也想起两个遥远的夏天。

第一个夏天跟一教窗外枝丫美丽的树联系在一起。夏天的晚上，我经常透过教室的绿窗纱看被绿灯灼得娇绿的一簇簇的绿叶，以及路灯之下，绿叶之上黑色精灵一样舞成一团的飞虫，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记笔记。从L的角度看上去，我的字迹清楚工整，一行行像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他认为这向他提示了他未来有序的生活。而我，并不知道“有序的生活”意味着什么。L还认为，我的感觉相当敏锐，他已经很敏锐，可是我比他更敏锐。以这种敏锐的感觉，我应该成为一个艺术家。这话我第一次听到，但并不觉得惊奇，尽管我不识五线谱，不会画素描，而且小脑迟钝，从上小学起，即便膝盖被磕得乌青也跳不过那只山羊。

我混沌未凿，在L的宿舍里看了几个不大懂但是觉得很美的艺术电影。他的书架上有一本奥尼尔的戏剧集，我看到一些很美的剧名，比如《榆树下》。我想那是一个多么容易激起美好乡情的名字啊，但是太长了，我从来没有翻看过。直到好几年之后我才知道，奥尼尔是一个出入妓院和下等酒吧的浪荡子，他笔下的人物歇斯底里、绝望、肮脏，需要强健的神经方能从那样的人生中发觉出美好。我可以从脏污中发现美好，但我并不认为那样的阅读能带来愉悦。

 不久，L认为我是一个虚无主义者，我处处表现得无可无不可，他认为这其中包含了对他的蔑视。其实在我看来，我是因为被他突然卷入的生活不知所措。L有一次激动地指着他自己和他的宿舍说，你如果认为这个人和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你就会自如许多。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又有一次，他问，别的女孩子谈恋爱的时候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为什么你什么话都不说？我想起以前我的舍友对我最让我受用的评价是：和别人走路总要想各种话题，和你走路可以什么都不说，而不会觉得尴尬。

不出一个月，我和L迅捷的“恋爱”就结束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上了开往天府之国的普快。坐在我对面的是两个舞蹈学院的小姑娘，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农大的小男孩。看着周围这些新鲜的小脸和窗外急驰而过的景色，我渐渐有了一种幻灭的感觉。

 让一切恢复新生的是峨眉山。我放弃了坐缆车，一气从山脚爬到山顶，林间小路清幽，鸟鸣和雾霭环绕，汗水从额头淌到颈窝，体力上适度的付出可以带来精神上愉悦和放松，就是我那时候的发现。那些天，寺庙里袅袅的香火和轰鸣的钟声让我的心格外沉静。那可能是我此生离“信仰”最近的时刻。

是在同一个夏天吗？我们班去北方的一个小城社会实践。青蛙大学喜欢组织此类声势浩大的活动，诸如“三贴近”“三下乡”，“今天我以青蛙为荣，明天青蛙以我为荣”之类的。我们上一届去的是沈从文写下《边城》的湘西，在暑假里他们去支教。据说当地美食价廉物美，他们吃土鸡、菌子，吃得厌烦。我们就每那么幸运。我们去的这所北方小城离北京很近，但比北京又不知酷热了多少倍。

实习地点是一家棉纺厂。我们所在的车间机械化程度最高，只是按按钮，但是却从没有机会，因为车间里的工人不让，说出了事故他们担当不起。于是我们整天坐在吊着风扇的车间办公室，打瞌睡，有时候工人跟我们一起打，有时候我们聊天，日光灯管在头顶轰鸣，窗台上的绿色盆栽肥大泼辣，让我想起，写她表姐白大省的铁凝就生活在这个城市。中午我们去买饭，几乎永远是包子、酸奶，这是最便宜的，贵的我们买不起，而且也不好吃。和我一起在这个车间实习的有班上另外俩同学。一个是Tetsu，整个夏天，她爱穿一件花格子的背带短裤，笑眯眯的，或者皱着眉头陪我走在上班下班白炽的街道上。另一个是C同学，相貌可以说丑，但是温和宽厚，还很幽默。C同学去办公室的时候，通常提着一个水杯、一个本子、一支笔，有一次他对我们说：一支灌满水的英雄牌钢笔大概可以写5000个字，他屡次做过试验的。

我不久发现，他是在写日记。他不在或者打瞌睡的时候，日记本就放在公用的办公桌上，一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样子。我不受一点良心谴责地当起了小人，而且理直气壮地想：C同学不会生气，否则他不会把日记本放在桌子上。

纯朴的C同学没有什么秘密。可他小小的痛苦的确是我以前所不知道的。他看了《新不了情》，一个袁咏仪、刘青云、高宝宝合演的文艺小电影。袁咏仪纯真可爱，但患了不治之症，她一扫失业音乐人刘青云的阴霾，当两人要结婚的时候，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到来了。C同学感叹，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是容易消逝的。其实，他是在把袁咏仪比附成他偷偷喜欢的女生。而这个女生恰恰是我们的舍友和仇敌，她向系里写匿名信，因为嫉妒得奖学金的舍友，并且在考试之前把她竞争对手的笔记拿去，我们为此要求辅导员调换宿舍的时候，她居然跪下来哀求，并用她以为会打动我们的方式解释：她从小生活在小商贩的家庭，唯利是图和不择手段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为她性格中的一部分……这个举动让我们厌恶，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发生了效力。我们把她扶起来，答应原谅他。

其实她不必这样，她在班上年纪最小，人娇小聪明，功课好，前途无量。如果嫉妒心不发作，她的确是一个娇憨可爱的小姑娘。

无论如何，C同学的秘密让我觉得可笑。我想揶揄他两下子可又揶揄不起来。因为在可笑和幼稚的背后，我发现，身边哪怕再不起眼的人，都有他小小的甜蜜和苦涩。也许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他们正处在生活中一个个小小的隘口。当事人认为深不可测的隘口，在旁人看来只有尺把深。更为重要的是，我们看来卑劣无耻的人是C同学眼中的女神。这个发现让我彻底释然。